第0529章 雪落无声,藤椅犹温 (第1/2页)
一
腊月初八的早晨,雪下得很大。
阿黄是被冷醒的。
它的窝在阳台的角落里,老李用旧棉被和纸箱给它搭的,以前从来不觉得冷——老李每天晚上都会把卧室的门留一条缝,暖气从那条缝里漏出来,裹着烟草味和老人身上那股暖烘烘的气息,把整个阳台捂得严严实实。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卧室的门关着。
阿黄抬起头,耳朵竖起来,歪了歪。它记得昨晚老李进卧室的时候,手扶着墙,走得很慢,咳嗽了好一阵才把门带上。门没有留缝。
暖气没有了。
阳台上的温度像冰窖。阿黄缩了缩脖子,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雾。它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耳朵一动一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咳嗽声。
没有翻身的声音。
没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阿黄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它的后腿有些僵硬——最近两年,它的后腿越来越不中用了,站起来得缓好一会儿才能迈步。它拖着步子走到卧室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门纹丝不动。
它又拱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爪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阿黄退后一步,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那不是叫,是一种介于哼和喘之间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它不叫。老李说过,不许叫。老李说,阿黄你乖,别叫,邻居们嫌吵。
阿黄一直记得。
二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老李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白了一层。他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听见窗框被风刮得吱呀吱呀响。他想翻个身,但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动不了。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肺里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就是止不住的咳嗽。
他用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枕头被咳湿了一小块,他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等咳嗽终于停了,他喘着粗气,费力地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了药瓶。他倒出两粒,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凉水吞了下去。水已经凉透了,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口冰碴子。
他闭上眼,等着药劲上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撞在玻璃上,化了,又撞上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蛾。老李看着窗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恍惚间觉得那像是一张脸。
麻花辫,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摸了一下,水雾被他擦出一片清晰。但那张脸不在玻璃上。在他心里。
"秀芝。"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有人回答。
老李收回手,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他的手指很凉,像冰棍一样。他把手贴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慢又沉,像一面快散架的鼓,每敲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去年秋天开始,他就知道了。咳嗽越来越重,痰里带血,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社区医院的大夫说,去大医院看看吧,别拖了。他没去。去大医院干什么?花那个冤枉钱,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他只是放心不下阿黄。
老李偏过头,看着卧室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阳台那边,阿黄应该醒了。它每天早上都是被光叫醒的,太阳一照到阳台,它就起来,在门口等着他开门。
今天没有太阳。今天是阴的,雪的。但阿黄应该也醒了。它一定在门口等着。
老李想起来,但胸口那块石头又压了上来。他咬着牙,试着撑了一下身子——没撑动。手臂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喘了一会儿,放弃了。
"阿黄。"他朝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门外没有任何反应。
他闭上了眼。
三
阿黄在卧室门口趴了整整一个上午。
它听见了老李在里面喊了一声"阿黄"。声音很小,但它听见了。它的耳朵竖起来,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它又趴下去了——因为门还是没开。
中午的时候,阿黄饿了。
它的食盆在厨房的角落里,里面还有小半盆昨晚剩下的狗粮。它拖着僵硬的后腿走到厨房,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不好吃。没有老李碗里的粥好。
它以前从来不吃狗粮。刚被老李捡回来的时候,老李给它买的狗粮它闻都不闻,只盯着老李碗里的粥。老李就笑了,说你这小东西还挑食。然后他就把自己碗里最稠的那几勺粥舀出来,放在地上给它吃。
后来老李偶尔买狗粮,它才慢慢习惯了。但它最喜欢的还是老李的粥——白粥,稠稠的,有时候老李会放几粒花生米或者一小块咸菜进去,那味道比什么都好。
阿黄又吃了一口狗粮,咽下去,然后走到阳台的窗户边,趴下来看着外面的雪。
雪把整个院子都盖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开了一树棉花。护城河那边看不见了,被雪雾遮得模模糊糊的。以前老李会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老李走得很慢,它就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等他。老李会笑,说阿黄你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嘛。
阿黄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鼻子贴着冰凉的玻璃。它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喉咙里又发出那声低低的呜咽。
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不开门。
以前也有过老李不开门的时候——老李出门买菜,或者去社区医院拿药,会把门锁上。但那些时候,阿黄知道老李会回来。它趴在门口等,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脚步声一响,它就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老李的声音。
只有雪落的声音。
四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阿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尾巴疯狂地摇着。它以为老李回来了——老李忘带钥匙了,敲门让阿黄给他开。以前有过一次,老李忘带钥匙,在门外喊"阿黄,起来,给爸爸开门",阿黄就跑到门口,用爪子扒拉门把手,虽然打不开,但老李在门外笑得很大声。
但这次不是老李。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叔?李叔你在吗?"
阿黄不摇尾巴了。它歪着头,耳朵往后贴了贴。不是老李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门外的女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李叔,我是三楼的王芳,社区让我来看看你。你开门啊。"
阿黄趴在门垫上,一动不动。
王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阿黄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门缝。
五
老李在卧室里,听见了敲门声。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喊不出来。
他听见那个女人走了。
他闭上了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凉凉的,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他知道自己今天出不了这扇门了。
六
傍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阿黄趴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它已经不饿了,也不渴了。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面的老李。
它把鼻子贴在门缝底下,使劲地嗅。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暖烘烘的气息。都在。老李还在里面。
阿黄安心了一点。
它把前爪搭在门框上,脑袋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它不困,但它喜欢这样靠着。以前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的时候,它就这样靠在老李的腿上。老李的手会搭在它的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的耳朵。老李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摸在脑袋上很舒服,暖暖的。
阿黄在门板上蹭了蹭脑袋,好像老李的手就在上面。
七
王芳晚上七点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社区的张主任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动静。张主任说:"不对劲,李叔从来不会不开门的。他那个狗要是听见敲门,肯定会在里面叫的。"
"没听见狗叫。"王芳说。
医生皱了皱眉:"撬锁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找来了开锁师傅。锁芯被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阿黄从卧室门口跳起来,冲着大门的方向吼了一声——这是它今天第一次叫。
门开了。
三个人冲了进来。阿黄缩在卧室门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它不认识这些人,他们闯进了它的家。
"狗,狗!"王芳往后退了一步。
医生看了看阿黄,说:"没事,它不咬人。你看它——它守在卧室门口,里面有人。"
张主任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李叔?李叔?"
里面没有回答。
医生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秒钟后,他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叫120。"他说。
八
阿黄被赶到了阳台上。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拼命地挣扎,爪子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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