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9章 雪落无声,藤椅犹温 (第2/2页)
个人胳膊上抓出了几道血痕。但它太老了,力气太小了,挣不脱。它被关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老李被抬上担架,看着老李的脸——
老李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看起来很安静,像是在睡觉。但他没有呼吸。阿黄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
担架被抬出门的时候,阿黄的爪子在玻璃门上抓得吱吱响。它叫了,很大声地叫,叫声在阳台上回荡,像狼嚎一样凄厉。
没有人听见。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雪夜里。
阿黄趴在玻璃门前,看着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看着王芳和张主任锁上了大门,看着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它不知道老李去了哪里。
它只知道,老李被那些人带走了,门被关上了,灯灭了。
它趴在玻璃门前,不叫了。它把鼻子贴在玻璃上,嗅着外面飘进来的雪的味道。
雪还在下。
九
深夜,阳台上很冷。
阿黄把身体蜷成一个球,尾巴裹住鼻子,但还是冷。它的窝在角落里,但它不想去。它要守在门口——老李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它闭上了眼。
在梦里,它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傍晚。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脚边放着一块切开的西瓜。阿黄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老李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西瓜,递到它嘴边,说:"阿黄,尝尝,甜的。"
它舔了一口。真甜。
老李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好吃吧?以后每年夏天都给你买。"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十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把阿黄的眼睛刺得睁不开。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像无数只金色的小虫子。
它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
卧室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老李叠的,老李从来不叠被子。是昨晚那些人叠的。枕头摆得很端正,床头柜上的药瓶和杯子也不见了。
老李的东西都不见了。
但烟草味还在。铁锈味还在。老李的气息还在。
阿黄走进卧室,走到床边,把鼻子埋进被子里,使劲地嗅。被子上还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像快要燃尽的烟头。
它趴下来,趴在老李的床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口。
它要等老李回来。
十一
王芳第二天上午又来了。
她带来了钥匙——张主任让她每天来喂狗。她打开门的时候,阿黄没有冲过来。它趴在卧室的床边,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抬。
"阿黄?"王芳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黄竖了一下耳朵,又放下了。
王芳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阿黄趴在床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她知道它没睡——它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王芳叹了口气,去厨房给阿黄倒了狗粮,换了水。她把食盆放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阿黄,吃饭了。"
阿黄没有动。
王芳等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狗粮在厨房门口放了一整天。晚上王芳又来的时候,发现狗粮一口都没少。
十二
第三天,阿黄开始翻东西。
它从卧室出来,拖着僵硬的后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它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椅面上的旧毯子——那是老李盖腿的毯子,上面全是烟草味。它把毯子叼起来,拖到卧室的床边,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它又去翻鞋柜。
老李的拖鞋还在鞋柜底下。阿黄用爪子把拖鞋扒拉出来,叼着拖鞋走到藤椅旁边,放在椅子前面。那是老李每天放拖鞋的地方。
它做完这些,趴在藤椅上,下巴搁在椅子扶手上,鼻子埋在毯子里,闭上了眼。
藤椅上全是老李的味道。
十三
第五天,阿黄开始叼落叶。
王芳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她以为是风从阳台吹进来的,没在意。
但第二天,叶子更多了。第三天,叶子堆在了藤椅下面,一小堆,黄的、褐的、卷边的、完整的,什么形状都有。
王芳终于发现了——是阿黄叼进来的。
它从阳台的花盆里、从窗台缝里、从任何它能找到的地方,把落叶叼进来,放在藤椅下面。一片一片地叼,像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芳蹲在藤椅旁边,看着那堆落叶,眼眶红了。
她想起张主任说过的话:"李叔走的那天,阿黄在阳台上叫了一晚上。那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阿黄趴在藤椅上,看着王芳蹲在藤椅下面。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它的眼睛很浑浊,眼角有一层厚厚的眼屎,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等待。
王芳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
阿黄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它不认识这个人。它只认识老李。
十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阿黄每天做着同样的事:趴在藤椅上,闻老李的味道;叼落叶,放在藤椅下面;走到卧室门口,闻一闻门缝里的气息;趴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雪慢慢融化,看着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新芽,看着夏天的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震天响。
它不吃东西。王芳每天来喂它,狗粮换成了肉汤泡饭,它还是不吃。有时候王芳把肉汤端到藤椅旁边,它闻一闻,舔两口,就转过头去了。
它瘦了。
原来圆滚滚的身体变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毛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打结,有的地方秃了一块,露出粉色的皮肤。它的眼睛越来越浑浊,看东西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但它的耳朵还是好的。
每次楼道里有脚步声,它都会竖起来。每次有人敲门,它的尾巴都会动一下——然后,当它发现不是老李的时候,尾巴又垂下去了。
十五
三月初的一天,王芳来的时候,发现阿黄不在藤椅上。
她慌了,以为狗跑了,赶紧在屋子里找。最后在阳台的角落里找到了——阿黄趴在它的窝里,蜷成一团,呼吸很轻很轻。
"阿黄?"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
鼻子是凉的,但还有气。
她摸了摸它的身体,瘦得吓人,脊背上的骨头像一排小山丘。它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但没有焦点。
王芳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张主任,阿黄不行了。你来看看吧。"
十六
阿黄在窝里,听着王芳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它不疼。它只是很累,很困。它想睡觉,想一直睡下去。
它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和以前不一样。它梦见自己很小很小,在一条陌生的街上,垃圾桶旁边,又冷又饿。天快黑了,街上没有人,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在闪。
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老头,穿着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慢慢地走过来。他看见了垃圾桶旁边的它,停下了脚步。
"哟,哪来的小家伙?"
老头蹲下来,伸出手。手很粗糙,掌心有茧子。阿黄缩了缩,但没有跑。
老头笑了,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块馒头,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
"吃吧,不咬你。"
阿黄闻了闻,吃了。
老头又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阿黄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老头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笑了。
"跟着我呢?"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手很粗糙,但很暖。
"行吧。跟我回家。"
阿黄在梦里,尾巴摇得像风车。
十七
王芳和张主任站在阳台上,看着阿黄。
它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眼睛半睁着,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三月的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暖暖地照在它的身上。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在摇一下,又像是没有。
然后不动了。
十八
王芳哭了。
张主任叹了口气,说:"把它和老李埋在一起吧。他们生前分不开,死后也别分开了。"
王芳点了点头。
她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阿黄的身上。它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摸到了阿黄的脖子下面,那里有一撮毛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颜色更深,更软。那是老李生前最喜欢摸的地方。老李每次摸那里,阿黄都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一样。
王芳把手收回来,擦了擦眼泪。
阳台上很安静。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很欢快。
藤椅在客厅里,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落叶堆在椅子下面,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信。
(第052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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