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4章 冰解 (第2/2页)
珠光的气,从那缝里溢出来。那气极清,也极香。像这满山已经落尽的桂,忽然全醒了。凌峰屏住呼吸。那尾鱼从冰层里游出来。它身上沾满了那银光。它游到凌峰面前。那一双小极了的眼睛,正正地看着他。然后,它极轻极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你叫得对。她听见了。
“去叫父亲。”凌峰对灵儿说。灵儿一怔。凌峰道:“去。让父亲来。让曹医师也来。什么都别瞒。就说,娘醒了。”灵儿“嗯”了一声。她爬起来。那两条腿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下,皇甫若澜扶住她。她不要。她自己站直了。然后,她转身就朝外跑。她跑得那样快。像这满山的晨风,都在她身后推她。凌峰听见她的脚步,听见她带着哭腔喊:“刘姨!刘姨!快去叫我爹!快去叫曹爷爷!”那声音在山道上一圈圈荡开。像这江海,也终于知道,这山里最冷最沉的那扇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极轻极轻地,推开了。
凌峰仍跪在冰前。他不敢动。冰缝还在。那鱼还在。母亲的手,也仍保持着那个想触未触的姿势。凌峰慢慢低下头。他的额头,极轻极轻地,贴在冰面上。那冰不再冷了。它像母亲的皮肤。像她许多年前,在他发烧时,贴在他额上的那只手。凌峰闭起眼。他道:“娘,我们都在。爹,灵儿,若澜。还有穆恩他们。还有沈爷爷。他前几日才走。他说,等您醒了,他还要来。我们都在等您。不急。您慢慢醒。慢慢醒。这外头,已经是秋天了。等您睁开眼,我背您出去。看山。看桂。看月亮。您的鞋,灵儿也给您做好了。青布面,绣海棠。她说,穿了那鞋,走路不沾泥。您起来。我带您回家。”他这话,说到后头,已经碎得不成句。可那冰,却像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尾鱼游回来,停在他额前。银光极柔。像也替他,把最后一点凉,从眉心里吸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啸天到了。他是一路跑上山的。曹医师跟在后头。穆恩、罗尔德蒙、小武、熊子,全来了。他们站在冰窖外,谁也没作声。凌啸天走进来。他看见那冰上的裂。看见那鱼。看见凌峰仍跪着。他慢慢走过去。凌峰让开。凌啸天便跪在了他原本跪的地方。他望着冰下的妻子。那冰已经极透。透得能看见她眼皮上,有一层极细极微的、像蝶翅才有的颤。凌啸天伸出手。他没有碰。他只用那满是旧伤与老茧的掌,极轻极轻地,覆在冰面上,与她那只手,隔着冰,对在一起。他说:“汐儿。我来了。”那冰面,极静。可就在那极静里,那尾鱼忽然像被什么催动了。它极快地绕着两人那隔着冰的手游。一圈,两圈,三圈。银光大盛。那冰上的裂缝,沿着母亲的手,极慢极慢地,向外张开。像一朵花,在最深最静的夜里,慢慢开了。
天,已经全亮了。那冰窖外,山鸟叫得极响。像整座山都醒了。而凌峰知道,他这一生,最黑最长的那一段夜,也终于,真的,要过去了。母亲的指尖,就在那冰下,离他们所有人,只差最后半寸。那半寸,是这许多年,所有没熬到头的人,替他,替凌家,替江海,一直守着的一口气。如今,那口气,回来了。
它正在把这满山的秋,一丝一丝地,从她指尖,重新渡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