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8章 空屋旧影与未凉的粥 (第2/2页)
哪了,老邻居们就会讲起老李和阿黄的故事。
“那狗啊,等了老李四年,最后死在他门口。”讲故事的人总是这样结尾,“你说,这狗,比有些人还重情义。”
听故事的人往往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叹口气。
------
又一年的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开始飞舞。
张阿姨去给阿黄扫墓,发现坟前多了一束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她蹲下身,把野花整理了一下,又添了一把新土。
“阿黄,又一年了。”她对着坟包说,“老李在那边,应该不咳嗽了吧?”
风把柳絮吹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雪。
她想起老李以前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面发呆的样子。阿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然后继续打盹。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离别会来得那么快。
但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了。
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救护车,没有咳嗽声,没有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一条土狗,跟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柳絮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
“阿黄,跟我回家吧。”
“汪。”
------
家属院里的老人开始陆续搬走。
先是三楼的孙老师,儿子接去上海了,临走前把一盆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送给了张阿姨。后是五楼的赵师傅,老伴去世得早,女儿在加拿大,办了移民,他一个人住着害怕,也跟着走了。
空房子越来越多,到了晚上,整栋楼亮灯的窗户越来越少。张阿姨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老李家那扇窗户总是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还是会去老李家打扫卫生,一周一次,雷打不动。钥匙在她手里,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守着这间屋子,直到老李的远房亲戚出现。
但远房亲戚始终没来。
倒是阿黄的坟,一年比一年显眼。
第一年,坟包小小的,几乎要被杂草淹没。张阿姨去拔草,把野菊花插在坟头。
第二年,坟包大了一些,因为张阿姨每年都往上面添新土。家属院里的老邻居们,只要路过护城河边,都会往阿黄的坟上扔一块石头,或者放一朵花。慢慢地,坟包变得结实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第三年,有人在坟前立了一块木板,用红笔写着:“义犬阿黄之墓”。字歪歪扭扭的,但很工整。张阿姨不知道是谁写的,她猜是家属院里哪个孩子的手笔。
第四年,木板换成了石碑。石碑不大,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五个字:“义犬阿黄之墓”。字是刻上去的,很深,涂了红漆。石碑后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守候四年,忠心不二”。
张阿姨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是谁立的碑,也不知道钱是谁出的。她只觉得,老李和阿黄,终于被这个世界记住了。
------
这年冬天,张阿姨病了一场。
不算重,就是感冒,咳嗽,发烧。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嫁去了邻市,都忙。她不想麻烦孩子,就自己去医院挂号、拿药,回家躺着。
她躺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了老李。
老李病重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躺在家里,咳嗽,发烧,没人照顾。阿黄陪着他,趴在床边,用脑袋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脸。老李那时候在想什么?他怕不怕?他有没有后悔收养阿黄?
张阿姨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阿黄扒着门,哀嚎着,想冲上去。那时候,她抱着阿黄,哭着说:“阿黄,老李去很远的地方了。”
现在,她自己躺在这里,也像在很远的地方。很远,远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阳台,往下看老李家的窗户。黑着,一如既往地黑着。
她忽然很想去老李家坐坐。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看那把藤椅,闻闻那股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锁好门,慢慢走下楼。
风很大,刮得人脸疼。家属院里静悄悄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她走到老李家门口,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出来。灰尘,旧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烟草味。这味道让张阿姨鼻子一酸。她走进屋,关上门,把寒冷挡在外面。
屋里很冷,比她家冷多了。她走到藤椅边,坐了下来。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像老李以前坐下去时的声音。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阿黄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就在她的脚边。她低下头,看见阿黄蜷缩在藤椅下,脑袋枕在落叶堆里,睡得正香。
“阿黄,”她轻声说,“我也老了。”
阿黄没有动,只是耳朵轻轻抖了抖。
张阿姨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藤椅的扶手,那里已经没有了茶杯,但她好像还能看见老李端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
窗外,护城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老李和阿黄,就埋在那棵柳树下。
“老李啊,”张阿姨对着空气说,“你这房子,我给你守着。阿黄也守着。你们放心吧。”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站起来,把藤椅上的毛毯重新铺好,把茶杯放回原处,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藤椅,毛毯,茶杯,照片,还有藤椅下那堆早已化作泥土的落叶。
她轻轻关上门,锁好。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
------
第二年春天,家属院要拆迁了。
通知贴出来那天,整个院子都沸腾了。老邻居们聚在一起,讨论着补偿款,讨论着搬去哪里,讨论着以后怎么见面。
张阿姨也拿到了通知。她分到一套新房子,在城东,六十平,电梯房。儿子很高兴,说:“妈,你终于不用爬楼梯了。”
张阿姨也高兴,但心里空落落的。
她去给阿黄扫墓,把拆迁的消息告诉了它。
“阿黄,我要搬走了。”她蹲在坟前,摸着那块石碑,“新房子好,有电梯,不用爬楼。但我还是会来看你,每年都来。”
风把柳絮吹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想起老李以前说,柳絮像雪,但比雪烦人,钻进脖子里,痒痒的。
“老李,”她对着石碑说,“你们爷俩,就在这儿好好待着。我走了,这房子……就还给你们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家的窗户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每年春天,柳絮飞舞的时候,她都会回来,给阿黄扫墓,给老李烧点纸,跟他们说说话。
因为有些东西,是拆迁拆不走的。
比如一把旧藤椅,一堆早已化作泥土的落叶,一条守候了四年的土狗,和一个独居老人留下的、永远不会消散的烟草味。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家属院里,老李家的窗户还亮着,在夕阳里,像一盏灯。
(第五二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