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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四章 巷有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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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千零五十四章 巷有源头 (第2/2页)

年强。这莫非就是“一代更比一代”?

    阿诚与兰芳的桂生,已半岁。小家伙长得极快,小手小脚都像发面馒头。兰芳抱他到桂花树下,他便伸着手,去抓那低处的枝。树枝一晃,几朵迟开的桂花落在他脸上。他“咿”地叫,像笑。阿诚说:“这娃,就爱这树。”凌锋说:“生在桂花巷,再不爱桂花,可说不过去。”陈岳说:“等他会走,我领他给树培土。”叶川说:“我也教他认字。”韩锋说:“那我还教他下棋。”夜姬说:“我教他……算了,我教他叠个纸。”众人笑。凌锋说:“你们别把他安排得比我还忙。”兰芳在旁,只笑。她如今出落得更丰润,性子也开朗许多。巷子里谁见着,都说阿诚好福气。阿诚总憨憨地应:“是,是。”那样子,与他当年站在校门口不敢抬头时,判若两人。可凌锋知道,那底子没变。变的只是那些怕,都成了护人的劲。

    这年冬天,江海没怎么冷。陈岳种的那排桂树,有几棵还挂着叶,风一过,飒飒地响,像在说“不睡”。韩锋说:“今年这冬,怕是个暖冬。”陈岳说:“暖冬,桂花开得早,可也开得短。”凌锋说:“长短都随它。它是树,比我们懂天。”夜姬从后头小院过来,提着几盆新分出来的兰草,说:“我那儿屋子小,放不下了。这几盆,给你们院里添点绿。”凌锋说:“你那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夜姬说:“我什么家底。就这些花,这些草。”凌锋说:“这些,就是最大的家底。”夜姬没接话,只把兰草在廊下摆好。那兰草极清,几茎叶,两朵小紫花。风过,微香。凌锋看着,想,这女人,到底是从血雨里走出来的。可她选的花,却这样静。人,真有意思。

    腊月里,巷子里的人开始备年。刘梅和几个老姐妹,在院里灌香肠、腌腊味。那咸香和桂花的甜混在一处,竟也有种厚沉沉的喜。陈岳把分校的门刷了层新漆。韩锋在茶铺挂上红灯笼。叶川在黑板写“年货可代收”。凌锋站在巷口,看这满眼红绿。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孤身回到江海,这巷子也是这样,又旧又暖。只是那时,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留下。如今,他成这巷子里的“老人”了。这中间,究竟过了多少日子,他一时也说不清。他只知,自己这双脚,是再也不会往远里去了。

    年三十,老宅里照旧满满当当。穆恩、罗尔德蒙、小刀、熊子都赶了来。王军也来了,穿便装,见了凌锋,仍习惯性立正。凌锋说:“大过年的,别敬礼。”王军笑:“我在外头看见巷口的灯,就绷不住。”韩锋说:“你那是职业病。”众人都笑。方未、阿诚、兰芳、桂生也都在。桂生被众人抢着抱,也不哭。石头与小汤圆带着一帮小的,在院里放冷烟花。芷兰追着猫跑,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凌锋在廊下看,说:“这院,到底还是小了。”皇甫若澜说:“够。再大,心空。”凌锋点头。他给大家倒酒。那酒是去年酿的,今年开,正醇。萧万军坐在上首,举杯:“今年,又添丁。明年,会更好。”众人都应。酒过三巡,穆恩说起黑暗世界,说如今那边已不大用兵。烈火训练营也改成“规矩营”了。凌锋说:“这好。打打杀杀,到底不是长久。”穆恩说:“还不是你这‘王’先退了。”凌锋说:“我从没想当王。”小刀说:“你不想,可天下人认。”凌锋摆手:“不说这些。今儿过年,只讲家里。”众人便不再提。外头,夜姬端了盘自己包的饺子出来。那饺子仍像元宝,下到锅里,满锅白。小汤圆说:“夜姑姑,你这饺子,越来越好看。”夜姬说:“是你嘴甜。”石头说:“是夜姑姑手甜。”夜姬一怔,笑了。满院人又笑。那笑,穿过桂花树,散进江海的冬夜。风极轻,像也在听。

    守岁时,凌锋走到桂花树下。他抬头,见枝丫上挂了几盏旧年没摘的灯。灯早灭了,可红绸还在。风一吹,飘飘的,像几朵不肯谢的花。他站了会儿。陈岳过来,说:“想什么呢?”凌锋说:“想从前。想咱们在极北,有一年过年,你把棉裤让给个新兵,自己冻得在雪地里蹦。”陈岳笑:“有这事。”凌锋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能处一辈子。”陈岳说:“处一辈子,哪够。”凌锋说:“那就下辈子。”陈岳点头:“成。”两个老兄弟,在灯影里碰了碰拳。那拳头不重,可笃笃实实。像这两条命,早被同一条根,钉进了土里。

    春来时,巷子里又添了几只猫。黑猫“墨点”不再独行,身后总跟着两只半大的花猫。夜姬说:“那两只,是它在墙头捡的。”凌锋说:“像你。”夜姬横他。凌锋说:“像你捡我那些孩子。”夜姬便不说话了。那两只花猫在巷子里跑,像两团会动的春色。孩子们追着猫,猫又追着风。凌锋站在桂树下,看这满巷的活气。他忽然想,自己这一生,从极北到江海,从刀尖到灯下。最难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活命。是终于肯相信,这世上,真有这么一条路,能让他把心放下来。如今,他信了。也把这条路,走成了家。往后,还会更长。像这巷子,深得很。像这桂花,香得很。而他,就在这香里,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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