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九章 人在桂香里 (第2/2页)
换成两盒铅笔。方未说:“这些,够用好一阵。”凌锋说:“不够再寄。路远,人心不遠。”方未点头。
那阵子,凌锋常在夜里盘算,怎么把云岩那几个点的路修一修。哪怕不修大路,也把最险的那几段平一平。韩锋说:“我认识个工程兵出身的,退了,专门修山区便道。让他去看看。”凌锋说:“行。修路,比送书还实在。”陈岳说:“书让心里有路,路让脚能走出去。都缺不得。”凌锋深以为然。几日后,那工程兵老宋来了。他去了一趟云岩,回来说:“有三处坡,雨季易滑。能修。只是得筹些钱。”凌锋说:“钱我来。人,你找。”老宋说:“那中。我那儿还有十几个老弟兄,都肯去。”这“云岩便道”的事,便定下了。凌锋没跟孩子们说。他只常带着人去河边扛沙包,又去码头看水泥。他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为着一场仗,他也这样,事无巨细地张罗。只是如今,这仗里没血,只有雨。可那劲头,却不减分毫。
秋来,桂花又疯了一般开。陈岳新种的那排桂树,竟也有几株开了花。虽少,可香得真。陈岳站在树下,鼻子凑上去,像要把那香都吸进骨头里。凌锋说:“你那树,有出息了。”陈岳说:“还小。得再三年,才能成气候。”凌锋说:“三年就三年。这巷子,等得起。”陈岳点头。他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等。等着树长大,等着孩子长大,等着这日子,像桂花一样,一茬一茬地开。
小汤圆这年秋天,考上江海一中高中部。凌锋高兴,说:“给你办桌饭。”小汤圆说:“别铺张。就家里人。”凌锋说:“那也得办。让陈叔、韩叔、叶哥、夜姑姑都来。”小汤圆便笑了。那饭办在老宅院中,桂花正盛。一桌子人,满院子香。小汤圆穿着条素裙子,挨着皇甫若澜坐。石头说:“姐,你以后上了高中,还带我玩不?”小汤圆说:“带。把你教成小学霸。”石头“嘁”一声:“我才不当书呆子。”凌锋说:“那当什么?”石头说:“当你。”凌锋笑:“我可不好当。”陈岳在旁,说:“石头这话,倒有几分志气。”韩锋说:“来,为小汤圆,也为石头这志气,干一杯。”众人举杯。那酒是陈岳今年新酿的桂花酒,还不算醇,可香得极清。凌锋慢慢饮了一口,又看了看这满桌的人。他想,若把这一生比作一场仗,那他如今,已坐在了最想守住的阵地上。这阵地不叫胜利,叫家。
深秋,方未来信。说云岩的便道修通了。孩子们上学,能少走一个多钟头。信里夹了张照片:一条灰白的路,从山脚盘上来,路两边还插着几面小红旗。凌锋把照片拿给陈岳看。陈岳看了,说:“好路。”凌锋说:“路好了,人就有更多出路。”那阵子,他总把照片揣在怀里。有回小汤圆问:“爸爸,你总看那路做什么?”凌锋说:“这路,是许多人的脚,踩出来的。”小汤圆说:“那我也去踩。”凌锋说:“你先把书念好。路不急着踩。”小汤圆便笑。她笑起来,极像皇甫若澜,眉眼弯弯,可那下巴又带着凌锋的棱角。凌锋看了,像看见自己的过去与她的未来,都在这笑里,安稳地重叠着。
那年冬天,江海仍没大雪,只几场霜。早起的青石板,结着薄薄的冰。凌锋照旧去学堂。推门,孩子们已到得七七八八。他们呵着白气,在廊下站桩。方未从云岩寄来的那张照片,被贴在教室后墙。孩子们进进出出,都能看见那条盘山路。凌锋说:“那是你们的方未哥,和许多好心人,给山里孩子铺的路。”孩子们“哦”了声,眼里有光。凌锋又说:“路是人家铺的。可走,得靠自己。”他这话轻,却落在每个人耳里,像这深秋最后一朵桂花,落得悄无声息,可香却能留到很久以后。
腊月里,方未回来了。他没先回老宅,而是去了学堂。他站在那照片前,看了半天。阿诚、小勇、周野都来了。他们和方未,像四棵树,围在一处,听方未讲那些山里的孩子。讲谁考了第一,谁给他送了把野菜,谁在作文里写“方老师”。凌锋在门外,没进去。他忽然觉得,这学堂,已不单是他的。它成了这些年轻人的根,也成了另一些更小的孩子的光。这光,从这条巷子,一直照到了山那头。而他,就站在光里,不用再往前走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平静,却极有分量。像陈岳酿的那坛酒,藏在桂花树下,不声不响。可等来年开封,定是满院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