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五十章 旧雪新灯 (第1/2页)
入了冬,江海的雨便硬了。不是雪,也不是雨,是那种半空中就结成小粒的冰,打在脸上像被细沙抽过。陈岳说:“这叫雪子。往年早该下。今年拖到现在,怕是要憋场大的。”凌锋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粒。那雪子在掌心一滚,化得极快,只留一小点凉。他搓了搓手,说:“憋不憋的,该备的备上。别等冷到骨头里。”陈岳点头,又去检查分校的窗缝。他这人,越到冬越仔细,像把北边的旧习惯都带回了江海。凌锋不拦,只由他。
叶川的小店进了批新棉鞋。黑的、灰的、枣红的,整整齐齐码在门板上。孩子们放学,都爱去踩两脚,试试软厚。石头也去,挑了半天,看中双高帮的,说:“这双像靴子。”叶川说:“你试试。”石头套上,走了两步,又蹦了蹦,说:“像踩在云上。”叶川笑:“那便买它。”石头说:“我有鞋。”叶川说:“旧了。这双当我送你的。你帮我看店,算工钱。”石头想了想,说:“那我给你多摆两排货。”叶川说:“成。”凌锋在门口,听他俩一来一去,只笑。这孩子,已学会不白拿人东西。这比什么都好。
这年,方未从云岩回来得早。说是县里给教师放了个小假,趁雪前把寒假前的事收一收。他仍背着一筐山货,有油亮的核桃,有晒干的菌子,还有几把极老的烟叶。他说:“给萧爷爷的。”萧万军接了,闻了闻,说:“这烟有劲。”方未笑:“村里老人说,这烟地气重。您少抽,留着待客。”萧万军说:“成。”刘梅煮了锅猪脚姜,方未连喝三碗。凌锋说:“你这次回来,能多住几日?”方未说:“能。到年后。正月初八再走。”凌锋说:“那好。学堂里的事,你帮我照看。我这几日,要去趟城南,看老宋他们修路剩下的料,能不能给云岩那几间旧教室翻翻顶。”方未说:“我陪您去。”凌锋说:“不用。你在家。我顺便去办点别的。”
凌锋说的“别的”,是给秦度置办几件过冬的行头。秦度来巷子快一年,人壮了,也白了。他学东西快,已能帮韩锋在茶铺里沏茶。有回韩锋说:“秦度这心,静。”凌锋说:“老班长的孙子,错不了。”秦度听了,只腼腆地笑。凌锋给他买了件厚棉衣,又添了两身换洗。秦度不肯收。凌锋说:“你不收,就是不认我这叔。”秦度这才接了。那棉衣极厚实,秦度一穿,肩也宽了,人更精神。小汤圆说:“秦度哥,你像变了个人。”秦度挠头:“是吗?”石头在旁说:“像要当兵了。”凌锋说:“想当兵?”秦度点头:“想。过了年,我想报名。”凌锋说:“好。你爷爷当年就是好兵。你去了,别给他丢人。”秦度挺起胸,说:“我不会。”
腊月里,雪到底来了。那夜极静。凌锋睡到半宿,忽听窗纸“沙沙”响。他披衣起身,推开半扇门。外头已白。那雪不密,像谁从天上慢悠悠洒面粉。桂花树的枝上压了薄薄一层,像镀了银。凌锋站在门口,看那雪。他想起极北的雪。那雪能杀人。这江海的雪,却像只来这巷子串个门,住一夜就走。陈岳也起了,趿着鞋,走到院里,说:“终是下了。”凌锋说:“下得好。瑞雪。”陈岳说:“今年这桂花,要再旺一场。”凌锋说:“年年都说旺。哪年也不差。”陈岳笑。两人在雪里站了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那雪落在他们肩头,不声不响。像许多旧事,也这样,轻轻覆下,又轻轻化了。
第二天,巷子里的人都在扫雪。孩子们却不让,说留一块好打雪仗。凌锋便跟几个邻居说:“留校门口那一小片。别处扫了,老人走路多。”众人应了。小汤圆和石头穿得厚,在雪地里追。芷兰也被刘梅抱出来,裹成个红团子。她伸着手,要抓雪。凌锋抓了把,团成极小的球,放她掌心。她“咯咯”笑,又怕它化,合上掌,说:“没了。”凌锋说:“雪就这样。握不住。看过,就值了。”芷兰睁着大眼,像懂非懂。凌锋把她抱过来,说:“走,进屋。咱们看哥哥姐姐闹去。”
穆恩他们没来过年。说今年岛上要轮训,走不开。只寄了批年货,有糖、有海参、有几瓶洋酒。韩锋说:“这小子,是越干越起劲。”凌锋说:“他那人,闲不住。由他。”陈岳说:“等来年,他自然就来了。”凌锋点头。这巷子里的人,都各有各的忙,可根还都连着。像这桂花树,枝伸得再开,底下还是同一片土。
年三十,夜姬把那几盆腊梅搬进了院。那花正开,黄得极淡,香却极清,混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子下,别有一种静。凌锋说:“这花,像你。”夜姬瞪他:“又来了。”凌锋说:“我说真的。不闹。清,冷,可养着养着,就暖了。”夜姬没搭话,只把一盆往他屋门口一放:“那给你暖。”凌锋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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