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 海路 (第2/2页)
可他不冷。他怀里揣着凌啸天给的那封信。信没拆。父亲说,到了闽州再拆。他忽然很想现在就看。可他还是忍住了。有些东西,时候不到,拆了反而轻了。他抬头。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极远极淡的星。像被海雾蒙了。那星也像在憋着不说话。凌峰望着那方向。闽州就在前头。那崖洞也就在前头。洞里有他父亲最后留下的手记。有外祖凌渊的一些旧迹。也许,还有母亲当年没能带走的一些东西。他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不是回江海。是去闽州。那个母亲最后离他最近的地方。
“哥,前头有雾。”小武在旁说了一声。凌峰站起来。果然,东南面起雾了。那雾不厚,却极长。贴着海面,像一条极宽的灰带。包老大也从后舱出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雾不是寻常雾。是海市。”凌峰问:“这里也有海市?”包老大道:“有。闽州外海,春秋两季。这雾一起来,天不黑,就看见旧城楼。有说是前朝沉了的。有说是别处倒影。反正,不吉利。可也不伤人。船若撞进去,会打转。我们得绕。”凌峰说:“能绕就绕。别耽误正事。”包老大点头。船掉了个方向。那雾却像认了人似的,又慢慢朝他们贴过来。小武“咦”了一声:“那雾里好像有灯。”凌峰看去。果然,雾中极远极远地,有一小团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一明一灭。像有船。又像有楼。凌峰的心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那不是海市。是船。而且,是有人提灯。那灯一闪,又灭了。等船再靠近些,那片雾已经散了大半。海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浪,一声接一声地拍着船底。
“是夜之女王的人吗?”穆恩问。夜姬上前。她看了半晌,道:“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船不会在雾里点灯。那灯,倒像是以前海蛇帮用的‘鬼灯’。人死之后,把灯放在船头,任它自己漂。”凌峰没有做声。他望着那片重归空无的海。海面已经平了。可他知道,那灯不是鬼灯。那是有人在雾里看着他们。用一种极老极旧的规矩,提醒他们:闽州,不是谁都能来的。他们来了。那就得按这海的老规矩,一步步地走进去。
“传下去。全船灭灯。后半夜,不许出声。”凌峰道。
众人低声应下。船在夜色里慢慢滑行。海面极黑。可凌峰的眼,已经渐渐适应了。他能看见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线。那是岸。是闽州。是他这趟路,最后要停靠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早就知道风会来的石。海风从他耳边掠过。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娘,我到闽州了。”那声音很快就被风吞了。可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把刀,又往近处收了收。船在夜色里,像一把慢慢拉满的弓。弦是海。箭是他们。而前方,便是那茫茫然、等了他们许多年的旧岸。
天快亮时,雾全散了。闽州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凌峰站在船头。他的手里,已经握着凌啸天给他的那封信。那信封上的火漆还完好。他却没有拆。他把它按在胸口。那里,还有母亲的半截梳子。还有皇甫若澜昨晚塞给他的一小包干姜。还有灵儿求来的那粒白玉珠。都在。都暖。他深吸一口气。那海风,已经有了闽州的土味。他知道,这封信,要等到他踏上码头,才能拆。因为那是父亲给他的最后一道提醒。也是他这些年来,走得最远、也最重的一步。
“到了。”包老大大声道。船头缓缓切入一道极窄的旧码头。木桥吱嘎地响。凌峰第一个跳了下去。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和这旧码头,一起被慢慢拉长。他抬起头。闽州的天,终于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