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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团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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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团建 (第2/2页)

    上山的路有两道。

    一条是大路,水泥铺的,宽敞、平坦,沿着山脊蜿蜒而上,沿途有凉亭和垃圾桶,走上去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另一条是小路,碎石铺的,窄、陡,藏在树荫里,路上长满了青苔,走上去快一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山顶,但不太好走。

    他们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走哪条?”林知夏举起手机看地图,信号不太好,地图上只有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一片绿色的未知。

    “小路吧。”方舟说,“小路有意思。”

    “小路滑。”赵鸣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在阳光下闪着光,“昨天下过雨。”

    “怕什么,又不是没长脚。”方舟拍了拍登山包的肩带,发出啪啪的声响,他已经往小路上迈了两步,整个人半只脚踏进了树荫里。

    陆一鸣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沈清辞站在岔路口中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那个皮革双肩包的肩带,垂在身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条小路上,像是在看一棵树,又像是透过那棵树在看别的什么。

    “小路。”他说。

    没有人反对。

    王馨梦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拐进了小路的入口。方舟第一个,沈清辞第二个,林知夏第三个,赵鸣和陆一鸣并排走了进去,肩膀挨着肩膀,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是最后一个。

    她走进小路的入口时,一阵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黑色卫衣的帽子吹了起来,像一只张开的翅膀,又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帜,在潮湿的、阴凉的、铺满落叶的空气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路果然不好走。

    碎石路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路两边的树长得很密,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不断移动的光斑,像一只金色的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王馨梦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走不快,是因为她在看。

    她在看那些树,那些苔藓,那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蕨类植物。一片叶子上凝着露水,露水的表面映着天空,天空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蓝得很认真。一只蚂蚁沿着叶脉爬过去,从这片叶子爬到那片叶子,露水晃了晃,没掉。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些颜色。苔藓的黄绿,树干的灰褐,叶背的嫩绿,露水的透明。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地动了动,像是在空气中画画,画那些还没来得及落在纸上的、稍纵即逝的、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前面的五个人走得很快。

    不是那种故意的快,是那种自然的、下意识的、不需要商量就能达成的默契——他们走得快,她走得慢,距离自然而然地拉开了,拉到了一段听不见脚步、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距离。

    王馨梦抬起头,看到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几个在树影里跳动的小点。方舟的荧光绿T恤最显眼,在一片深绿浅绿里亮得像一盏灯,然后那盏灯也暗了下去,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一片竹林后面。

    她没有追。

    她蹲下来,把双肩包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拉开那根临时充当拉链的橡皮筋,从包里拿出了那盒固体水彩。铁盒的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暗号。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拿起自动铅笔,开始画。

    先画那棵歪脖子的松树,再画树根旁边那丛嫩绿的蕨类,再画蕨类叶子上那颗没有落下来的露水。她没有画前面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已经不在她的视线里了,也因为那些人从来没有在她的速写本里出现过。

    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连绵不绝的,像秋天的雨落在枯叶上,不大,但不停。

    她画了大约十分钟,抬起头来,想看看那棵松树的树冠是怎么长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白影。

    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旁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蹲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白狐。

    王馨梦的笔停住了。

    那只白狐不大,大概也就一只猫的大小。它的毛色白得不像是真的,不像是树丛里会长出来的颜色,更像是谁把一团雪塞进了这片绿色的、潮湿的、阴凉的缝隙里。它蹲在一块青苔石头上,尾巴蜷在身侧,两只耳朵竖着,微微地、一前一后地转动,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那种透明的、澄澈的、像被太阳照透了的琥珀的颜色。那两只眼睛正看着王馨梦,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眨眼,没有躲闪,就那样安静地、认真地、几乎是在注视着地看。

    王馨梦忘了呼吸。

    她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悬在速写本上方,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但那一笔怎么都落不下去。不是不想画,是不敢画,怕一动,那只白狐就跑了;怕一呼吸,那道白影就散了;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把这片安静的、易碎的、像是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击得粉碎。

    白狐歪了歪头。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头歪向左边,耳朵跟着歪了歪,尾巴尖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就是那个动作。

    王馨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胸口涌了上来,涌到嗓子眼,又涌到了眼睛里。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那是一种更深的、更老的、像是埋在她骨头里已经埋了很多年的东西。

    那只白狐看着她,就像它认识她。

    不是认识昨天或者今天的她,是认识更久以前的她。久到她还没变成王馨梦的时候,久到她还没有名字、还没有五官、还没有这件黑色卫衣和这个坏掉的拉链头的时候。

    它认识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

    她动了。非常非常慢地,把自动铅笔换到了左手,右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了过去,伸向速写本旁边的那块橡皮。她不是要拿橡皮,她是要在那个位置——那只白狐的位置上——落笔。她想把它画下来,在她还没有消失之前。

    她的手刚碰到橡皮,白狐动了。

    不是跑,是转了个身,从青苔石头上跳下来,四只脚落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细细的沙沙声。它没有跑远,只是往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王馨梦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跟上来。

    王馨梦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石头上站起来的。她只知道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速写本和水彩盒胡乱塞进了双肩包,橡皮筋都没来得及重新缠上,就跟着那道白色的影子走进了松树后面的那片矮竹林里。

    竹叶很密,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没有低头,没有躲,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道忽明忽暗的白影。白狐在她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跑着,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它跑起来的样子很轻,像是在水面上滑,脚不沾地,尾巴在后面拖成一条白色的线。

    王馨梦跑了起来。

    双肩包在身后上下颠着,画具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她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里,不知道前面是山还是崖,不知道那五个人已经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迷路。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她只知道那只白狐在等她,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等过了。

    白狐在一片空地前停了下来。

    那不是一片普通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铺开去,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榕树的树枝垂下来很多气根,一根一根落在地上,扎进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树干,密密匝匝的,像一道活的篱笆。

    篱笆的后面,有什么东西。

    王馨梦看到,在那道气根织成的天然屏障后面,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角墙壁。不是石壁,不是岩壁,是人工砌成的、抹了灰的、刷过白漆的墙壁。白漆已经斑驳了,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但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一栋建筑的墙。

    在这座山里,在这棵老榕树的后面,有一栋房子。

    白狐蹲在那道气根的缝隙前面,回过头来,看着王馨梦。

    它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暗了一些,但依然亮着,像两盏小小的、远远的、在雾里亮着的灯。

    王馨梦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王馨梦——!你在哪儿啊——!”

    是方舟的声音。隔得很远,隔了很多树和很多层空气,但依然很大、很聒噪、很真实。

    “快点——!等你呢——!”

    白狐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馨梦,然后,它转过身,从那道气根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消失在那片斑驳的、剥落的、像一张旧脸一样的白墙后面。

    王馨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双肩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来——了——”她朝那个方向回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她又看了一眼那道缝隙。

    白狐没有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和青苔的碎屑,有一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一片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碎叶子。

    她蹲下来,把鞋带系好。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方舟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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