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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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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公寓 (第1/2页)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是阴沉沉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大块湿透了的灰色棉絮悬在头顶;后一秒,那些棉絮就拧出了水来,哗的一声,整片山都被浇透了。

    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豆子。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被拍打的涩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铁锈一样的腥气。

    王馨梦被雨浇得睁不开眼。

    她把黑色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子够大,勉强遮住了额头和半个脸,但后脑勺和肩膀还是湿透了。卫衣的布料吸水之后变得很重,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的脊椎。

    她跑了起来。

    不是因为怕雨——她其实并不讨厌雨。她跑是因为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雨水像一道帘子一样隔在她和他们之间,把那点仅存的、微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联系挡在了另一边。

    “这边——!”林知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雨打散了一半,但还是能听得清方向。

    王馨梦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已经湿透的帆布鞋,跟着声音的方向跑。鞋底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水,溅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她的双肩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拉链坏掉的那个口袋用橡皮筋勉强箍着,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去,她不知道里面的画具湿了没有——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个。

    她跑过一棵倒伏的枯树,跑过一片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野草,跑过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大石头。雨越下越大,大到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睫毛上挂满了水珠,每一次眨眼都会模糊一下视线,然后又重新被新的水珠填满。

    然后她听到了方舟的声音。

    “那里有房子!”

    那声喊叫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兴奋,不像是找到了避雨的地方,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王馨梦抬起头,顺着方舟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棵巨大的老榕树。

    王馨梦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认出了那棵树。

    就是刚才那只白狐带她来的地方。那棵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的老榕树,那些垂下来的、扎进土里的气根,那道密密匝匝的、像活篱笆一样的气根屏障——

    还有那栋房子。

    现在她能看清了。不是幻觉,不是她看错了。在那道气根屏障的后面,在那棵老榕树盘根错节、虬龙般纠缠的根系之间,确实立着一栋房子。

    不,应该说是一栋公寓。

    那栋公寓不大,大概只有两三层楼的高度,但占地面积不小,从气根的缝隙里看过去,能看到一扇被藤蔓半掩着的木门,和两扇灰扑扑的、落满了灰尘的窗户。房子的外墙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干净的白,而是一种被岁月和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斑驳的、起皮的白,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衬衫。

    整栋公寓被老榕树的根系半裹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被人遗忘在这里的。那些气根从屋顶垂下来,从墙角爬上去,有的已经比人的手臂还粗了,深深地扎进墙壁的裂缝里,分不清哪部分是树、哪部分是房子了。

    “这个地方——”赵鸣推了推眼镜,雨水顺着镜片往下淌,他不得不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地方我在网上没看到过。”

    “你网上能看到什么?”方舟已经跑到了那扇木门前,伸手拍了拍门板,发出一阵沉闷的、空洞的响声,“这地方至少荒了二十年了。”

    林知夏站在方舟身后,撑着双手挡在额头上,雨水从她的下巴尖上滴下来,打湿了碎花连衣裙的领口。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栋公寓的三楼——三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了很久。

    陆一鸣靠在老榕树的一根气根上,双手插兜,淋着雨也不躲,像一棵没有感情的、湿漉漉的、被风刮歪了但还在那里的电线杆。

    沈清辞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过来的时候,雨水把他的浅蓝色亚麻衬衫打湿了,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瘦削的肩胛骨的轮廓。他的长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像黑色的水草。他肩膀上那个皮革双肩包上挂着的白狐公仔也湿了,两颗不对称的黑色纽扣眼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像是在哭。

    他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五个人,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因为周围太安静了——只有雨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进去吧。”

    门是锁着的。

    方舟推了两下,没推动。他又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但依然纹丝不动。他揉了揉肩膀,骂了一句脏话,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没人听清。

    赵鸣蹲下来,借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微弱的、灰白色的光,仔细看了看门锁。那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锈得不成样子,锁鼻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碰过了。

    “砸了?”方舟说着就要抬脚踹。

    “等一下。”林知夏蹲下来,伸手在门框旁边摸了两下。她的手指划过了粗糙的、被雨水浸湿的木门板,划过了裂缝里长出来的细小的青苔,最后在门框右侧的角落里,碰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花盆。

    不大,陶土烧的,颜色早就看不清了,上面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和青苔。花盆里什么都没有,连土都没有,干得透透的,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层灰褐色的碎屑。

    林知夏把花盆端起来,里面有一个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把花盆翻过来,倒扣着拍了拍,一块湿漉漉的、裹着泥土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

    很老的钥匙,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齿纹模糊不清,钥匙柄上刻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被锈蚀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弧线,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林知夏把钥匙在衣服上擦了擦,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钥匙塞进了锁孔。

    她转动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嗒。

    不是生涩的摩擦,不是金属碰撞的闷响,而是一个清晰的、干净的、像是被什么人的手精心保养过的“咔嗒”声。那把看起来已经锈死了几十年的挂锁,在这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面前,顺从得像一把昨天才装上去的新锁。

    锁开了。

    林知夏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搭在那把锁上,微微发凉。她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没有看她。他盯着那扇门,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警惕,不是期待,甚至不是惊讶。他看那扇门的眼神,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面他早就知道会出现的墙。

    方舟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尖叫,像是被吵醒的、沉睡了很久的某种东西,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含混的、不情不愿的抗议。门开了,露出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空间。

    一股气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不是霉味,不是腐烂的味道,不是任何一间废弃已久的房子应该有的味道。那股气味很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木头,像是纸张,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某种香料,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它的存在感很强,但不是通过嗅觉刺激来让人注意到的,而是通过一种更隐秘的、更内在的方式——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你就是知道这里有人住过。

    王馨梦站在最后面,闻到了这股气味。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双肩包的带子。

    方舟第一个走了进去。他把手机的闪光灯打开,白色的光柱扫过黑暗的空间,照亮了

    一间客厅。

    不大,大概二三十平方的样子。地上铺着木头地板,深色的,踩上去有点软,但不是腐烂的那种软,而是那种被踩了很多年、被时光压得失去了所有棱角的、温顺的软。客厅中央摆着一组布艺沙发,沙发罩着米白色的罩子,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整体看起来还算完好。沙发前面是一张玻璃茶几,玻璃面上蒙着灰,但底下那层黑色的漆面依然反着光,能映出人影。

    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书架,木质的,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纸张泛黄、发脆,但还保持着书的形状。书架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百褶布的那种老式款式,浅黄色的,积了灰,像一朵被霜打了还没完全枯萎的花。

    墙上挂着一幅画。

    不是什么名画,就是一幅很普通的风景画——画的是海,蓝色的、平静的、没有波浪的海,海平线上挂着一轮太阳,落了一半,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画框是木头的,深棕色,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

    这间客厅不像是一间废弃了几十年的房子。它更像是一间主人刚刚离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翻倒,没有打碎,没有被什么东西破坏过的痕迹。就连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都规规矩矩地摆在杯垫上,杯底还有一圈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水渍,早已干透了,变成了一个褐色的、小小的圆环。

    方舟的光柱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笑了。

    “妈的,这地方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说。

    赵鸣跟在后面走进来,眼镜片上映着手机的灯光,亮闪闪的。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在那幅海景画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想抽一本书出来看看,手指刚碰到书脊,那本书的封面就碎了一块,像干透的落叶一样,一碰就变成了粉末。

    他缩回了手。

    陆一鸣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他歪着头,皱着眉,看了一眼里面的沙发和茶几,又看了一眼头顶上那盏落满了灰的吊灯——那是一盏水晶吊灯,不大,但很精致,每一颗水晶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依然在手机的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暗淡的光。

    “这地方有人住过。”陆一鸣说了一句废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知夏走进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她就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木地板。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沙发那里,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沈清辞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有人专门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挂在背包肩带上的那只白狐公仔,碰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

    然后他走了进来,站在所有人中间,没有说话。

    王馨梦是跟着沈清辞后面走进来的。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又涌了过来,比在门口闻到的浓了一些,但也只是浓了一点点。她吸了吸鼻子,想分辨出这股气味到底是什么——是木头?是纸张?是香料?还是——

    她分辨不出来。

    她站在客厅的入口处,看了一眼那组布艺沙发,看了一眼玻璃茶几,看了一眼书架和墙上的海景画。这些东西在她的眼睛里都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客厅的右手边有一条走廊,不大宽,大概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开着的,一扇关着的。开着的那个房间露出半张床的边角——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头雕着花,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王馨梦朝那条走廊走了过去。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没有说“我去看看”,没有说“等一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把双肩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了客厅沙发旁边的一个矮柜上,然后转身,一个人走进了那条走廊。

    她的帆布鞋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不大,被客厅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盖住了——他们已经开始说话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那种正常的、不需要刻意压低但也不会被走廊里的人听清的音量。

    王馨梦走进了第一个房间。

    就是那间开着门的。床确实是一张老式木床,深色的木头,雕着花纹——那些花纹不是花,是藤蔓一样缠绕的线条,一圈一圈的,从床头绕到床尾,最后消失在床柱的顶端。床单是浅蓝色的,棉布的,洗得很旧了,摸上去很软,像被很多双手抚摸过很多年。床尾叠着一条薄毯,格子的,红黑相间,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棱角分明,像一个被精心保护了很久的秘密。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木质的,不大,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不是照片,是纸。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几个笔画,像是“天”,像是“水”,像是“回”。

    王馨梦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盯着玻璃下面那张最上面的纸。她看不清字,但她看得见那个写字的人的笔触——很轻,很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写错了什么的谨慎。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速写本。

    她转身回到了客厅。

    她的双肩包还放在那个矮柜上,就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拉链坏掉的那个口袋用黑色橡皮筋箍着,那块橡皮筋还没有松开,说明没有人碰过她的包。

    客厅里的人都在。

    方舟站在书架前面,拿着一本书翻了两下,书页在他手里碎成了几片,他赶紧合上放了回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一手的灰。赵鸣蹲在茶几前面,歪着头看那幅海景画,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眯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陆一鸣终于从门框上移开了,他走到客厅中央,仰着头看那盏吊灯,脖子仰得很高,喉结突出来,在湿漉漉的皮肤下一上一下地滚动。林知夏坐在沙发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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