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坠花 (第2/2页)
上方。没有按,只是悬着。他的掌心极白,白到能看见五根指骨影影绰绰。那第三声过去之后,铜钮里的响忽然小了,像被他的手虚虚一压,压回地底去了。
谢明烛知道苍溟在放。他把自己的七息一点一点往火门里漏,不是大放,是像从极紧的袋口挤出极细的一线。那线渗进铜钮,顺着铜线往下,把地底顶上来的刀刮声中和了一部分。可这法子像喝卤水止渴,只能压一时。每一寸七息漏出去,他左眼里那圈暗铜就淡一点,右眼里的银金就暗一点。他在把自己喂给火门。
“你这样到不了第三夜。”谢明烛说。
“谁说我要到第三夜。”苍溟没睁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锈刀在水里荡开一点笑。“我只要撑到你们把第二夜熬过去。第三夜,是你和他的事。”
谢明烛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西窗前,往城外看了一眼。槐树那边,整棵树已经看不出花来了,只剩一蓬灰褐的枝。树下的光却更盛,暗铜色浓得发亮,像地底有火,把落花全点着了。可那是冷的。她知道那是冷的。那光冷得能冻穿骨髓。
“花快尽了。根已经满了。”她转过身,看着苍溟。“天还要黑一次。天黑之后,地下的旧声会来第二波。你要没自己进去,它就把你拖进去。一样。”
苍溟终于又睁开眼。他望着她,目光静得奇怪,像一潭极深的水忽然不流了。他说:“拖进去更好。我带着三百年的七息,正好去堵它这口。它要收我,我就裂在它喉咙里。裂了,就能替你们挡第二波。你和萧烬,只要守住第三波。第三波过了,关就定了。”他说得极平,像在讲一个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日程。
谢明烛看了他好一会,没有反驳。不是因为她认同,而是因为此刻窗外又起了一阵极密的花落声,密得像是整棵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摇。第五层的铜线又颤起来,那刀刮声从铜钮里一波一波往上翻,中间不再有间隙,像连成了极长极细的啸叫。苍溟把手掌往下一压,实实在在地按住了铜钮。就在他掌心碰到铜钮的一瞬,啸声忽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低的、从地心传来的长吟。
那长吟里有七息,也有三又二分之一息,两股频率绞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极深的地方互相吞食。城楼从下到上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抖动,细到像有千千万万根针同时扎过墙面。谢明烛腿一软,几乎没站稳。她扶住窗框。再抬头时,苍溟还坐在铜钮旁,像一尊被雨淋了三百年的旧像。他掌下的铜钮亮了一点点,极暗的红,像炭心还醒着。
“你回楼上去。”苍溟说,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地底传来的。“他一个人在第七层,熬不过第二夜。”
谢明烛没有再留。她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他仍坐着,背影瘦极,像马上就要和那堆铜线长成一体。她忽然说:“陆问樵在槐树下面。等天亮,花尽了,他会知道这楼里发生过什么。”
苍溟的身影极轻地颤了一下,没说话,也没回头。谢明烛转身往上走。
她上到第七层时,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西窗照进来,照得满屋灰金,像把所有东西都薄薄镀了一层。萧烬仍坐在原地,姿势和天亮时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更白,白到像一尊没烧透的瓷。他膝前的刀身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纹,从刀尖一直裂到护手,像被地下的冷热逼出来的。那不是刀裂了,是刀在替他吃。
谢明烛走到他面前,蹲下。她的余烬灯搁在他右手边,灯焰已经极弱,像在风里缩成了豆。她把手覆在他按着刀的手上。他的手冰得像从矿脉深处拿出来。她自己的手也凉。两只手叠在一起,反而什么温度都传不过去,只有两个人的脉搏在彼此掌心极轻极慢地碰着。
“天要黑了。”谢明烛说。
“我知道。”萧烬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极深,像一整夜没合过,又像从来没真正闭过。
“第二夜,两个人一起坐。”她说。
萧烬没有反对。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地方。谢明烛坐到他身边。两个人并着肩,面朝西窗。夕阳正一寸一寸往下沉。关外那棵槐树已经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极黑的骨手。而地底深处,那东西又醒了。它从极远极深的地方往上望了一眼。整座城楼都听见了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