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踏进文华社,狂徒的请战 (第2/2页)
辩,魏夫子却抬手制止了他。
老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阴沉,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吧。”
立刻有衙役下去,半请半押地将那几位吓得面如土色的老者带上了高台边缘,加了张凳子,让他们如坐针毡地坐下。
陆怀瑾不再多言。
他走回书案,早有小童备好笔墨纸砚。
他挽袖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笔锋便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满堂寂然,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写得极快,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与繁复的对仗,以一种极其简练、近乎白话的散论笔法,破题、立论。
“圣人言忠孝,首重其心,次观其行……”
“忠者,非徒口称万岁,乃心念社稷之根本,社稷者,民也……”
“孝者,非仅奉养父母,乃使父母无冻馁之忧,有安乐之盼……”
“若官不恤民,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官之忠何在?君之德何存?”
“若家无余粮,老幼饥寒,纵日日跪拜,孝道何全?”
“故仁义不在高堂讲章,而在阡陌炊烟;德行不在锦绣文章,而在民生疾苦!”
他边写边诵,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被士大夫们供奉在神坛上的“忠孝仁义”,被他用最朴素的道理,拉回了最真实的尘世。
没有引用生僻典故,全是浅显易懂的例证与逻辑,却如同剥茧抽丝,将那层华美的外衣层层剥去,露出内里或许并不光鲜却无比坚实的内核。
高台上,那几位布衣老者,起初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可听着听着,那颤抖渐渐止了。
当听到“官不恤民,何谈忠君;家无余粮,何以全孝”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怀瑾,嘴唇哆嗦着,老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他旁边另一位老者,也连连点头,虽不敢出声,那神情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这一幕,落在满堂士子眼中。
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甚至等着陆怀瑾出丑心思的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些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
一些年轻些的士子,眼神开始闪烁,低声与同伴交谈,面色激动。
魏夫子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陆怀瑾的立论,虽离经叛道,却偏偏句句扣着圣人经典中“民为贵”、“仁者爱人”的只言片语,他若全盘否定,便是否定先圣!
若只批其“偏激”,这现场百姓的眼泪与点头,便是最犀利的反驳!
韩文远见势不妙,心知若再让陆怀瑾说下去,局面将彻底失控。
他猛地站起,高声道:“陆怀瑾!尔此文言语俚俗,立意偏激,哗众取宠,曲解圣贤微言大义!今日论战,言辞过于激烈,不作定论!就此……”
他想草草收场。
陆怀瑾却忽然停笔。
他将那篇墨迹未干的《仁义考》轻轻吹了吹,拿起,展示给众人看。
然后,他手腕一抖,竟将那篇足以震动江南文坛的文章,随手弃于案上。
他拿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看向急于宣布结束的韩文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公道,”陆怀瑾朗声道,“不在诸公高坐的讲坛,而在市井人心,在坊间陌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
那支狼毫脱手飞出,并非掷向韩文远,而是直直落入韩文远面前桌案上的砚台里。
“噗”一声轻响,墨汁受震,猛地溅起,星星点点,泼洒了韩文远半幅衣袖,深色的墨点在月白绸缎上迅速晕开,狼狈不堪。
韩文远惊怒交加,猛地后退半步,指着陆怀瑾:“你——!”
陆怀瑾却已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看高台上任何一人。
他抓起案角那把折扇,转身,青衫拂动,径直朝讲堂大门走去。
脚步从容,背影挺拔,再无半分留恋。
经过那几位仍呆坐在高台边缘、脸上泪痕未干的老者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朝他们略一颔首,随即毫不停歇地走向门口。
“陆怀瑾!”魏夫子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陆怀瑾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回荡在骤然死寂的讲堂中的话:
“魏夫子,这‘文华社’的牌匾,依我看,往后莫要再谈‘清议’二字。”
他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里,声音却仿佛还在梁间缠绕:
“还是谈谈‘清冷’吧。”
讲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夫子僵坐太师椅中,面色灰败。
柳文正闭目不语,袖中手微微颤抖。
韩文远看着自己污浊的衣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台下,先是零星的骚动,随即如同水滴入油锅,轰然一声,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猛地炸开,士子们纷纷起身,或激动,或茫然,或愤慨,或若有所思,涌向门口,仿佛要追出去看个究竟,又仿佛急于离开这个让他们心神震荡的是非之地。
几位被遗忘在高台边缘的布衣老者,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起身,在衙役的带领下,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脸上犹带着泪痕与梦游般的恍惚。
陆怀瑾已走下文华社那高高的台阶。
阳光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街道上,人流似乎比来时更密了些,许多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复杂难明。
他步履不停,朝着街角那处熟悉的、安静停驻的马车走去。
车帘,动了一下。车帘动了一下。
陆怀瑾伸手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那股在文华社里横扫千军的狂傲气,一收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朝里一坐,对着还愣着神的云浅浅,扯出个惫懒的笑。
“娘子,”他说,“饿了。回府,吃面。”
云浅浅这才回过神。
她盯着他,眼睛里情绪翻了几翻,最后化作一声轻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倒知道饿。”
“那是自然。”陆怀瑾靠着车壁,顺手把折扇搁在一旁,“跟那帮人磨嘴皮子,费神。”
翁一得了吩咐,轻喝一声,马车轮子骨碌碌转动起来,汇入街市人流,将文华社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彻底甩开。
车厢里一时安静。
云浅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怀瑾闭上眼,像是真累了。
这一仗,他赢了。
用一篇离经叛道的《仁义考》,用一句“清冷”的讽刺,把文华社那块“清议”的招牌砸了个响动。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下,也把江南士林那条看似宽阔的路,彻底堵死了。
往后,怕是只有针锋相对。
马车行了一阵,眼看快到云府所在的巷口。路旁景物熟悉起来。
就在这时,车速慢了。
翁一在外头低声禀报:“大小姐,姑爷,前面……书院夫子跟前的小厮,拦路。”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书院杂役衣衫的少年已跑到车边,声音又急又慌:“姑爷!姑爷!夫子请您……请您即刻去书院正厅!立刻!”
陆怀瑾睁开眼。车帘缝隙透进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也正看着他,眼神沉了下来,刚才那点轻松彻底没了影。
车厢内,空气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