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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归途的涟漪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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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归途的涟漪与暗涌 (第2/2页)

劾陆怀瑾狂悖无礼、藐视圣贤、有辱斯文。

    原本,这首诗应该是压垮陆怀瑾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这些联名文书应该能顺理成章地将陆怀瑾的科举之路彻底堵死。

    可现在……

    韩文远拿起那叠文书,翻了翻,忽然冷笑一声,将它扔回桌上。

    没用了。

    有了《山坡羊·潼关怀古》那七个字在前,这些文书就成了笑话。

    谁会相信一个写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人是“狂悖无礼”?

    谁敢说一个让柳文正都甘拜下风的人是“藐视圣贤”?

    韩文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关系。

    一次失败,不代表永远失败。

    陆怀瑾有才,那又如何?

    才高者,往往狂傲,狂傲者,必然得罪人。

    只要他继续在文坛兴风作浪,总会有更多的把柄露出来。

    更何况,他还有柳文正这张牌。

    柳文正今日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失态在所难免。

    但只要给他时间,给他一个台阶,让他重新站到“道统”的高地上,他还是会成为最有力的武器。

    韩文远需要的,只是等。

    等柳文正回过神来,等柳文正重新振作,等柳文正再次成为那个让整个江南文坛都为之震颤的理学泰斗。

    然后,一击必杀。

    韩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柳府。

    内室的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细的亮线。

    柳文正独坐在黑暗中。

    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卷手抄的《论语》,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遍。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仁者爱人”。

    指尖微微颤抖,顺着笔画缓缓滑动,一笔一划,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仁者爱人。

    这是他读了一辈子的书,信了一辈子的道理,教了一辈子学生的核心思想。

    可此刻,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8个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手指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四个他念了几十年的字,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仁者爱人?

    爱的是什么人?

    是那些被徭役压弯脊梁的百姓?

    是那些被赋税掏空家底的百姓?

    是那些被战争夺去一切的百姓?

    书上说,仁者爱人,泛爱众。

    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8个字,却像是一把尖刀,把他几十年来苦心构建的道统大厦,从根基处狠狠剖开,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真相。

    柳文正的手猛地抬起,一把将那卷《论语》拂落在地。

    纸页散开,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没有捡,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地上的书卷,胸口剧烈起伏。

    “书上道理……”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怎就抵不过那几个字……”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

    柳文正皱眉,抬起头,沉声道:“何事?”

    门外传来门人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韩府派人送来一张名帖,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名帖?

    柳文正沉默片刻,道:“拿进来。”

    门人推门而入,将名帖放在书案角落,躬身退出。

    柳文正拿起名帖,展开看了一眼。

    落款处的“文华社”印鉴映入眼帘,朱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室内格外醒目。

    他扫了一眼名帖上的内容,没有说话。

    然后,他将名帖合上,随手放在一旁,摆了摆手。

    门人愣了一下:“老爷,要不要回话?”

    “不用。”柳文正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下去吧。”

    门人不敢多问,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内室重归寂静。

    柳文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韩文远的来意,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让他出面,主持一场“清议”,以文华社的名义,号召江南士林共同抵制陆怀瑾,将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定性为“歪理邪说”。

    换做是昨日,他或许会答应。

    不,不是或许,是一定会。

    可今日……

    柳文正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笔杆断裂时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隐隐还能感觉到刺痛。

    那支笔跟了他三十多年,从他还是个穷秀才的时候就陪着他,一路走来,见证了他所有的荣耀与辉煌。

    如今,断了。

    被他自己亲手捏断的。

    柳文正缓缓合上眼,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名帖也好,清议也好,道统也好,都先放一放。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安静,是独自面对自己内心那个不断扩大的窟窿。

    夜深了。

    韩府书房的烛火已经换了两次,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线昏黄暗淡。

    韩文远还坐在书案后,等着柳文正的回音。

    可他等来的,不是柳府的回话,而是一个亲随的密报。

    “大人……”亲随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小的刚打探到,陈知府傍晚时分已将那张诗稿用火漆封存,派了八百里快马送往京城。”

    韩文远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如刀般刺向亲随:“你说什么?”

    亲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重复:“陈知府……将诗稿送往京城了。

    用的是火漆封存,八百里加急,小的拦不住……“

    韩文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咔嚓——”

    茶盏在他掌心碎裂,瓷片扎进皮肉,鲜血混着残茶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书案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血迹,瞳孔收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送往京城。

    八百里加急。

    火漆封存。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陈知府已经将那首诗当作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一件需要呈报朝廷、请朝廷定夺的大事。

    这意味着,陆怀瑾的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很快就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出现在朝堂大臣的视野里。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手,都将在这首诗面前化为泡影。

    韩文远缓缓松开手,任由碎裂的茶盏残片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盯着那片血迹,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阴鸷。

    “陆怀瑾……”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低沉得近乎耳语,“你以为一首诗就能定乾坤?”

    书房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烛火在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墙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省城的夜,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了白日的喧嚣,没有了诗会上的觥筹交错,只剩下风穿过街巷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但在这安静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鹿鸣台上发生的事情,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正在向更远的地方蔓延。

    那些从诗会上失魂落魄离开的书生,那些在鹿鸣台下目睹了一切的看客,那些在街角巷尾听见传闻的百姓——他们都在议论,都在传诵,都在将那8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简简单单8个字,却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天还没亮,城东的茶馆就已经坐满了人。

    掌柜的擦着桌子,听着那些书生的议论,手里的抹布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听说了吗?

    白鹿诗会上出了个狂徒,当着柳公的面写出一首词,把柳公都镇住了……“

    “何止是镇住,我听说柳公当场就跪了……”

    “真的假的?柳公什么身份,会跪一个赘婿?”

    “那首词最后8个字,你听了一定忘不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窃窃私语声在茶馆里此起彼伏,像是夏日的蝉鸣,嘈杂而又躁动。

    而在省城的另一头,云家大宅的门房刚刚打开大门,就看见门外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有的拿着拜帖,有的提着礼物,有的只是空手站着,脸上带着或好奇或敬畏或忐忑的神色。

    翁一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们这是……”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省城张氏书斋的东家,特来拜会陆公子。”

    翁一愣了愣,又看向后面那几人。

    “我们是城南墨香阁的……”

    “在下是学政衙门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翁一彻底懵了。

    姑爷这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挠挠头,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小姐!

    大小姐!

    外面来了好多人,说要见姑爷……“

    晨光透过院墙洒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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