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58:痘疫骤起,太医无策 (第2/2页)
若取轻症之浆,涂于健者肤创,或能先得抗力。”
写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完整理论,甚至连一头健康的带毒牛都找不到。她所依仗的,不过是零星记忆与过往观察。一旦失败,不仅会背上“妄施邪术致人死亡”的罪名,更可能引发更大恐慌。
可若不做,眼睁睁看着整条街巷沦陷,无数孩童夭折,她这辈子写的那些策论、提的那些改革,又有何意义?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打更声。她吹灭灯,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木匣。里面藏着她这些年收集的各类病例手札、乡间偏方、疫区走访记录。她翻到其中一本,上面画着几种不同类型的皮疹图样,旁边标注着发病时间、地域、死亡率。
她对照今日所见,确认此次病症确实与以往天花有所不同:疱疹较小、分布均匀、发热初期即出现、未见剧烈疼痛反应。这些特征,更接近她记忆中的“牛痘”而非“人痘”。
她合上册子,重新点燃油灯。火光跳动,映在她脸上,投下一抹坚定的影。
她知道,这条路极难走通。朝中保守派必然反对,太医们也不会支持,百姓更是难以接受。但她也清楚,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得为之。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深灰色斗篷。这件衣服原本是为冬日巡查农田准备的,帽兜宽大,能遮住面容。她将斗篷披上,系紧带子,又把药囊斜挎肩头。
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那句“或能先得抗力”仍静静躺在纸上,像一颗尚未落地的种子。
她伸手将纸折好,放进胸前内袋,贴近心口位置。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入夜色之中。
街面比白日更加冷清。灯笼大多熄灭,只有少数人家还在门前挂一盏昏黄小灯。风吹过空荡的巷口,卷起几片落叶。她沿着主街往南走,避开巡夜禁军的路线,专挑小巷穿行。
城南疫区位于外郭东南角,原是流民聚居之所,房屋低矮密集,排水不畅。她曾在此发放过冬衣,认得路。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就越重——汗臭、粪便、腐菜混合着某种隐约的腥甜,那是发烧病人呼吸中带出的气息。
她在一处棚户前停下。门帘半掀,透出微弱烛光。里面传出断续的呻吟声,还有一个女人压低嗓音的哭泣。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片刻后,帘子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脸。“你是谁?这儿没人可看病。”
“我不是大夫。”她说,“我是来了解病情的。你家谁病了?”
女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她进了屋。狭小的空间里躺着三人:一对夫妻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孩子满脸红疹,双眼紧闭,呼吸急促。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不断擦拭女儿额头。
“昨天还好好的,夜里就开始发烧。”女人哽咽道,“今天早上脸上就冒出了这些点子……隔壁阿婆说,这是天瘟,躲不过的……”
陈宛之走近查看。孩子体温极高,但神志尚存,脉象虽乱却不至于虚脱。她轻轻拨开衣领,见颈后也有少量疱疹,形态圆润,未见溃烂。
“她还能喝水吗?”
“能,就是不肯咽。”
“给她喝点温盐水,别用冷水。屋里要通风,但别直接吹风。你们两个也要注意,最好分开睡,避免传染。”
女人连连点头。她又叮嘱了几句护理要点,留下一小包板蓝根粉末作为退热之用,便起身告辞。
走出棚户,她站在巷口,望着这片漆黑的街区。不止这一家,几乎每户都有人发病。有的人家门口挂着白布条,表示已有死者;有的则彻底锁门,不知是逃了还是全员病倒。
她知道,若不尽快采取措施,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地。
她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处废弃牛栏,据说是早年屠户暂养牲畜的地方,后来因水源污染被弃用。她记得曾路过一次,见里面还残留着些干草和槽具,或许仍有牧人偷偷使用。
果然,走近时便闻到了淡淡的牛粪气味。她轻声唤了几句,没有回应。借着月光往里一看,角落里果然卧着一头黄牛,体型健壮,耳朵上挂着残缺的标记环——这是官府登记过的耕牛,尚未宰杀。
她慢慢靠近,仔细检查牛身。背部和腹部皮肤完好,乳房略显肿胀,似有轻微炎症。她轻轻挤了一下乳头,流出些许乳汁,颜色正常,无血无脓。
她松了口气。至少目前看来,这头牛并未携带明显病变。若疫情确由牛痘引发,那么真正适合取浆的,应是正处于发病初期的牛只——疱疹新鲜、浆液活跃、毒性较弱。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无法确定哪头牛才是源头宿主。而且即便找到了,如何安全取浆、如何保存、如何筛选接种对象,都是未知数。
她站在牛栏外,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渔村,那位救活的孩子后来再未染过痘症,而其他同龄人却陆续中招。那时她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那次无意间的“接种”,让他获得了长久保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粗糙,掌心布满长期研磨药材留下的薄茧。这双手写过无数奏章,也治过不少病人,但从没做过如此冒险的事。
可现在,她必须试。
她最后看了眼那头牛,默默记下位置,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中,她将斗篷挂起,重新点亮油灯。她从柜底取出一只陶罐,里面存着一些干燥的艾草灰——这是用来止血消毒的。她又找来几根细竹管,用沸水煮过,晾干备用。
她坐回书案前,翻开新的竹纸,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计划草案。标题是:“关于试行轻症浆液防护法之初步构想”。
内容包括:
一、目标人群选择(优先无病史成人);
二、供体筛查标准(疑似感染牛痘之牛只);
三、浆液采集与保存方法(低温密封、避光防尘);
四、接种操作流程(划痕深度、剂量控制、后续观察);
五、风险预案(若出现恶化,立即隔离并施以清热解毒汤剂)。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这不是一篇可以上呈的策论,而是一份关乎生死的操作指南。稍有疏漏,便可能酿成大祸。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夜已深,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她知道,明天她还得再去一趟太医院。不是为了求见谁,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是否有病人曾接触过牛只?是否有人在挤奶、屠宰或运输过程中率先发病?
若是,那就能进一步佐证她的推测。
她吹灭灯,却没有睡觉。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明日将极为忙碌,她必须保持清醒。
就在她即将入眠之际,手指习惯性地抚过腰间玉简。依旧是冰冷的触感,没有任何异样。
她睁开眼,轻声道:“这一次,我不靠你。”
然后重新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身子。
屋外,月亮隐入云层,城市陷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她枕头底下,那份尚未完成的草案静静躺着,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等待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