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5章从前那些日子都在发光 (第2/2页)
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在那个漏风的窗户边坐了四年。她走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边热,一边冷。
“沈砚舟。”
“你傻不傻。”
“傻。”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足够让她看清了,“所以现在不傻了。所以现在来找你了。”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碎掉。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沈砚舟跟上来,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她的左侧,和以前一样——他总是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他说车多,危险。
连这个习惯都没改。
他们绕过图书馆,走过老教学楼,最后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塑胶跑道上有几个学生在夜跑,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砰——砰——砰——”,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沈砚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微言。
“什么东西?”
“你看看。”
林微言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协议,甲方是顾氏集团,乙方是沈砚舟。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协议的核心条款被她用眼睛扫了一遍——沈砚舟接受顾氏的法律顾问聘书,顾氏支付一笔足以覆盖沈父全部治疗费用的预付款。附加条款里有一条被荧光笔标了出来:合作期间,乙方需随同甲方团队赴海外完成一宗跨国并购案,为期两年。
两年。
他说“我出国工作两年”,原来是真的。不是借口,不是谎言,是他签了字的白纸黑字。
顾晓曼那天在咖啡馆说的都是真的。
——沈砚舟从来没有和顾晓曼在一起过,从来没有。那只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交换,没有拥抱,没有亲昵,没有男女之间的任何东西。他用两年的自由,换了他父亲的命。
第二份是医院的病历和缴费单。厚厚一沓,按日期排好了顺序,最早的日期是她和他分手的前一周。病危通知书、手术同意书、化疗记录,每一页的家属签字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沈砚舟。
他一个人签的字。
一个人。
林微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签名,纸张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他一定保存了很久,等着有一天拿给她看。
最下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是沈砚舟的字迹,五年了,他的字还是那样,笔锋凌厉,棱角分明,和他这个人一样。
“11月7日。今天在伦敦金融城谈完了第三轮谈判。对方很难缠,会议室里吵了八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伦敦下了雨,街上有人在拉小提琴,拉的是《梁祝》。我记得她说过想听一场小提琴版的《梁祝》。”
“12月24日。平安夜。国外的圣诞节很热闹,到处是灯和圣诞树。我一个人在酒店吃了一份牛排,很柴,不好吃。想起有一年平安夜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她说第一次织,让我别嫌弃。那条围巾现在在我柜子里,每年冬天都拿出来晒一晒,没戴过,怕戴坏了。”
“3月15日。她的生日。我在网上订了一束花送到她工作室,用的是匿名。她收到后在微博发了一张照片,配的文字是‘谢谢不知名的你’。她不知道是我。”
“6月2日。今天在潘家园看到了一套明版的《花间集》,品相很好,书脊上有一朵小小的星芒印记,和当年她给我看的那本一模一样。我买下来了。”
“10月1日。回国倒计时。还有四个月。”
“2月14日。情人节。我今天站在她工作室楼下站了很久。窗户亮着灯,她的影子在窗帘后面走来走去。我抽了三根烟,然后走了。”
后面还有很多。
林微言没有再看下去。她合上了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纸张是凉的,但她觉得烫。
沈砚舟坐在她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篮球场。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起来很安静,但咬肌的那条线绷得很紧,泄露了他全部的情绪。
“我本来没打算今天给你看的。”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不知道。等一个你觉得可以相信我的时候。”他顿了顿,“但我今天去工作室找你,你在修书,没看到我。我站在门口看你——你拿着那把刷子,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头发上,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我忽然觉得,不等了。”
“我累了。不想再等了。”
林微言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着,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月晕。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凉意顺着鼻腔一直灌进肺里。
“沈砚舟。”
“嗯。”
“你父亲——”她咬了咬嘴唇,“现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上个月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和邻居下棋,输了还赖皮。”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他一直念叨你。说我对不起你,让我把你找回来。”
“他知道你来找我?”
“知道。他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五年,越想越内疚。有一回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子,是爸害了你。”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不是,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后悔救他。我只后悔伤害了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句道歉,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压了他五年的事实。
夜跑的学生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篮球场上的最后一个人也走了,“砰”的一声关了灯,球场沉入黑暗。
林微言把牛皮纸袋还给他。
“这个你收好。”
沈砚舟接过纸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她没有抽开。
“你饿不饿?”他问。
“刚吃完面。”
“那再吃一根烤肠。以前图书馆门口那家烤肠摊,你每次从图书馆出来都要买一根。”
“那家摊还在?”
“在。阿姨换成了她女儿,烤肠的味道一样。”
林微言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沈砚舟也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林微言。”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份法律陈述,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是笑容留下的痕迹。林微言看着他,心里那层冰——厚厚的,结了五年的那层冰——碎了一个角。
不是全部融化。
只是一个角。
但是足够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细细的光。
走了一阵,沈砚舟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在兰州拉面吃面吗?”
“为什么?”
“因为老板娘第一次见到我们,说我俩有夫妻相。”
林微言顿了顿脚步,侧脸看他。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好在灯光暗,看不太明显。
她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月光落在梧桐树梢,风把去年的叶子吹到今年的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正在发芽。
不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