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0章 阊门烟雨,暗室寻踪 (第1/2页)
天字三号船在黄浦江的晨雾里颠簸了大半天,午后转进内河,两岸的景致便从洋楼的轮廓换成了连绵的芦苇荡。贝贝靠在船舷边,看着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翅膀尖儿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齐啸云坐在她斜对面,手里翻着一本账册,装作在核算进货的价钱。他每隔一会儿就抬眼扫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跟着。
“过了浒墅关,再走半个时辰就到阊门码头了。”他合上账册,声音压得极低,“我那朋友叫周永昌,在阊门外开着‘瑞丰绸缎庄’,是父亲多年的旧识。他人很仗义,嘴也严,到了苏州,一切听他安排。”
贝贝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颗定心丸。
“这个周永昌,跟赵坤的人有过节吗?”她问。
“有过。”齐啸云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三年前,赵坤的一个副官看中了瑞丰庄的一批湖丝,想强买强卖,周永昌不肯,那副官就找茬封了瑞丰庄的铺面,关了半个月。后来是我父亲出面斡旋才解的封。从那以后,周永昌对赵坤的人恨之入骨。”
贝贝松了口气。有这层关系在,周永昌帮忙打掩护,确实比陌生人可靠得多。
------
申时三刻,天字三号船靠上了阊门码头。
苏州的码头比沪上小了一圈,却别有一番水乡韵味。青石台阶从水面一直铺到街面上,台阶缝里长着青苔,被来往的脚板磨得发亮。河埠头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娘们戴着蓝布头巾,操着软糯的苏州话招揽生意。
“走,先去瑞丰庄。”齐啸云背起包袱,混在人流里往码头外面走。
贝贝跟在他身后,草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她这是第一次来苏州,满眼都是新鲜——街边的店铺卖着桂花糕、梅花糕,甜香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评弹的琵琶声,叮叮咚咚,像水滴落在玉盘里。
瑞丰绸缎庄在阊门内大街的中段,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经有些剥落,但“瑞丰”两个字依旧端正。铺子里挂着各色绸缎,在夕阳下泛着柔润的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看见齐啸云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把算盘一推,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啸云?你这小兔崽子,怎么有空来苏州?”他绕过柜台,一把抓住齐啸云的手,上下打量着,“哟,还瘦了,沪上的饭不好吃?”
“周叔,好久不见。”齐啸云笑着拱了拱手,“给您带了两斤沪上的五香豆,还有我妈做的酱萝卜。”
“你小子,还是这么贴心。”周永昌乐呵呵地接过纸包,目光一转,落在了贝贝身上,“这位是……”
“我表妹,阿秀。”齐啸云介绍道,“来苏州看看,顺便帮我跑跑腿。”
贝贝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叔”,声音不大,却透着水乡女子特有的软糯。
周永昌眯起眼睛,在贝贝脸上多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丫头……”他挠了挠头,“长得倒像我一个老熟人。”
齐啸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叔认错人了吧?阿秀是江南水乡长大的,您苏州的老熟人,哪能跟她长得像?”
周永昌又看了两眼,摇了摇头:“也是,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罢了罢了,你们赶了一天的路,肯定饿了。后头有间厢房,你们先歇着,我去让灶上弄几个菜。”
他领着两人穿过铺子,走进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石榴树,结满了青绿色的小石榴。东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
“你们先洗把脸,喝口茶。”周永昌说,“我去安排饭菜,一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等他走了,贝贝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摘下草帽,用手扇着风。
“你刚才紧张了。”她看着齐啸云,嘴角微微翘起,“周叔说认错人的时候,你手指头都捏白了。”
齐啸云苦笑:“我这不是怕节外生枝嘛。周叔当年见过林伯母,他要是认出你跟林伯母年轻时有几分像,那就麻烦了。”
贝贝走到水盆前,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驱散了旅途的燥热。
“我倒觉得,这是好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明我身上流着莫家的血,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齐啸云看着她湿漉漉的脸颊,心里一阵悸动。他别过头,假装去倒茶。
“先吃饭吧。”他说,“吃完饭,咱们再商量怎么找孙德贵。”
------
晚饭摆在后院石榴树下。周永昌让人做了六菜一汤——清蒸白鱼、响油鳝糊、油焖茭白、酱爆螺蛳、一道素炒鸡毛菜,汤是莼菜肉丝汤。都是苏州本地的家常菜,却做得精致可口。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
几杯酒下肚,周永昌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先是问了问沪上的行情,又抱怨了一通今年丝价不好,最后才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啸云,你今儿个来,不光是看我这个老头子吧?”
齐啸云和贝贝对视了一眼。
“周叔,实话说吧。”齐啸云放下酒杯,“我来苏州,是想找一个人。”
“谁?”
“孙德贵。”
周永昌的手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孙德贵……”他慢慢地把筷子放下,声音沉了下去,“你找他干什么?”
“周叔,您也知道孙德贵是赵坤的副官。”齐啸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手里有些线索,指向当年莫家冤案。孙德贵手里可能藏着关键证据,我必须找到他。”
周永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孙德贵这人,不是好东西。”他咬着牙说,“当年赵坤的脏事,他没少掺和。战后他回了苏州,在阊门外买了个小院子,深居简出,身边还养着两个打手。街坊们都知道他不好惹,没人敢惹他。”
“他住哪儿?”贝贝忍不住问。
“阊门外,渡僧桥往西,第三条巷子,门牌上写着‘孙宅’。”周永昌比划着,“那院子墙高院深,门口常年拴着一条大狼狗。我那铺子里的伙计有一次路过,多看了两眼,被那狗追了半条街。”
齐啸云皱起了眉头:“这么戒备森严,怎么进去?”
“硬闯肯定不行。”周永昌摆了摆手,“孙德贵手里有枪,那两个打手也是当过兵的,动起手来你们两个小年轻不是对手。”
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不过嘛,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孙德贵有个毛病——好色。”周永昌冷笑了一声,“他每个月都要去一趟‘留园书场’,听那个叫‘小茉莉’的女先生唱评弹。每次去都坐二楼最里头那张桌子,点一壶碧螺春,一碟瓜子,听得入迷了连打手都不带。”
贝贝眼睛一亮:“留园书场?我们能不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