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穷途 (第2/2页)
这一点时间,李唐宾的中军又向苇地靠近了两百步。
此时,王晏球也在向外冲。
他被围在苇地里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最初四百余骑,如今还能动的不到一百。
战马大多已经死了,剩下的人便以马屍作墙,把鞍鞯、皮甲和团牌叠在外面,躲避陇右骑射。
在听到《破阵乐》时,他就晓得李茂贞要出动主力了。
霎那间,王晏球泪流满面。
因为他意识到,正是自己的莽撞和孤勇,害死了这些过河的兄弟。
南岸的陇右军竟然这麽精锐,竟还有甲马!
他已经意识到等待自己的是什麽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呼喊,扭头却看到大纛竟然接自己了。
他愣住了!
随後一种巨大的愧疚,伴随数不清复杂的情绪涌上,几乎让他窒息。
大帅,末将有罪啊!
此时,一个牙兵趴在马屍後,也看到了,大喜:「军使,大帅来救咱们了!」
王晏球心中只有一句:「大帅是要和我们死在一块!」
但此刻,王晏球收住情绪,问左右:「还有几匹能跑的马?」
「二十七匹。」
「能干的兄弟们呢?」
「七十来个。」
「够了。」
王晏球扯掉肩甲上插着的断箭,疼得半边脸都抽搐起来。
他今年只有十九岁,面颊上甚至还留着少年人才有的细软绒毛,可这半日厮杀下来,脸上、头发和甲衣早已被血糊透。
他让伤得最重的二十多人骑马,其余人步行跟随,自己则翻上一匹栗色战马。
牙兵见这马腿都在抖,拦道:「军使,这马已力竭了。」
「能走就行。」
王晏球拿槊尖指向那面李字大纛:「咱们违令过河,大帅还肯来救,这是何等大恩?」
「今日,我们等兄弟就算是死,也要护着大帅突围出去!」
「走,随我接大帅!」
就这样,这支被围的小阵猛然裂开。
二十余骑在前,五十多名步卒紧随其後,迎着围在外面的陇右骑兵冲了出去。
胡敬璋早有防备,立即命弓弩从两翼放箭。
王晏球左手举团牌遮住面门,右手将马槊夹在腋下,单骑匹马直奔一面执旗的陇右骑士。
奔驰间,箭矢钉在团牌上,擦过兜鍪,射入尘土。
王晏球依旧冲锋不停。
等双方接近以後,他忽然把团牌向前掷出。
那持旗骑士下意识抬臂遮挡,王晏球的马槊已经从牌後穿来,先刺进那人胸口,又借坐骑冲力把人从马背挑落。
「旗倒了!」
秦军残骑齐声高呼,顺着混乱的敌阵,冲了出来。
而这时,王晏球胯下战马在经历这麽一冲後,彻底到了极限,只跑出几十步便跪倒。
王晏球借势滚下马背,捡起一柄横刀继续向前,身边秦兵也一个个下马步战。
这支不足百人的残部竟真从胡敬璋阵中杀了出来。
只是突围以後,能够跟在王晏球身边的只剩下三十七人。
而他们也终於在一片被踩倒的芦苇间,与赶来的李唐宾汇合了。
王晏球浑身是血,见了李唐宾便跪:「大帅,末将违令,害死弟兄,请斩末将!」
李唐宾看了他半晌,抬手道:「起来吧。」
「大帅————」
「我先前若再坚决些,压住你和老华,不许任何一骑追到桥边,也不会有今日。」
李唐宾苦笑:「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主将无能,哪里轮得到斩你?」
王晏球抬起头,眼泪再次涌出:「华君侯的屍首还在他们手里。」
「我晓得。」
「末将没有抢回来。」
「没抢回来便没抢回来。人死以後,屍首埋在哪里,又多少能由得自己?」
李唐宾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倒是咱们这些活人,怕也不能埋首于归地了。」
「不过也好,战场,就是我们这些武人最好的归葬地!」
此时,李茂贞已经完成合围。
王万弘、李继璙两面步军逐渐向内压缩,胡敬璋的弓骑封住北面,具装甲骑则在李彦弼带领下绕到东南,准备第二次冲阵。
从低丘到桥头,《破阵乐》已经唱得不成调子。
各队隔得远,鼓点也听不真切,有的还唱在前一句,有的已经接到後一句,却没有人停。
可陇右军士气酣然!
受伤的武士扶着步槊唱,抬担架的残兵也跟着唱,连先前不会曲子的後进武人,都能
扯开嗓子喊出最後那句「共赏太平人」。
李唐宾身边聚起的秦军尚有一千四五百,外围还有大大小小十几股散兵。
可人数看着不少,却找不到多少成编制的,箭矢也所剩无几。
而且人人都已打了半日,尽皆疲惫。
不少武士握槊的手一直在抖,有人站着都在往下软。
此前战死的八将屍体也被死死护在中间,然後李唐宾就这样围绕屍体列阵。
看着外围数不清的陇右军,王晏球对李唐宾道:「大帅,末将护着你杀出去!」
李唐宾摇头,指了指身後的八将屍体,笑道:「死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兄弟们黄泉作伴,也不孤单。」
「结圆阵吧。」
「不走了。」
王晏球默然,点头。
於是,秦军围着大纛结成三层。
外层持槊,中层刀牌,伤者与弓手留在里面。
王晏球不肯进内阵,带着最後三十多人守在东南,那里正对着李茂贞的甲骑。
「你还想做什麽?」
李唐宾问。
「末将想再冲一回。」
「冲谁?」
王晏球指向岐国公应旗:「李茂贞。」
李唐宾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没遇到黄巢,也没有披甲领兵,只是乡里一个穷得连马都没摸过的青年。
他当然也想过立功扬名,想过做英雄,可一旦真遇上性命攸关的事,心里那点心气又立马消散,他还总安慰自己,昔日韩信不也如此?
大丈夫就要留有用之身,岂可轻掷於意气?
可看到此刻王晏球,李唐宾是又怜又羡。
可怜王晏球,是可怜他再看不到明日。
羡慕王晏球,是因为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十九岁,那最心气不凡,最昂扬的年纪!
这一次,李唐宾没有再拦:「去吧。」
「让天下人,晓得你的武风!」
王晏球跪在地上,向李唐宾重重磕头。
第三轮鼓声响起。
陇右步军先向圆阵压来,步弓手在五十步外轮番放箭。
秦军旁牌已经不够,许多人只能靠在袍泽的屍体後,躲避。
可随後的抛射,依旧对外围的残兵们造成毁灭的打击。
困兵就是如此,就是想拼命都做不到啊!
箭射过五轮,王万弘终於下令从东面先攻。
步槊密密麻麻地撞在一处,前排的人根本看不见敌人,只能顺着身边人的力气向前推o
有人被两根槊杆夹住脖子,最後被一槊戳入嘴里:有人兵器脱手,便抱住对面武士往地上滚,後面的人也顾不得脚下是谁,只管踩过去。
随後,李继璙率军从西面压上。
秦军圆阵逐渐由三层缩成两层,阵外屍体越来越多,竟在地上垒起一圈半人高的血肉矮墙。
可他们仍没有崩。
李唐宾的牙兵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甲兵,晓得求饶也未必能活,那不如将最後一点力气拿出来玩命。
步槊断了,便从屍体上拔刀;横刀卷刃,就拿兜鍪砸。
一名秦军老兵两腿都被砍断,坐在地上仍抱着陇右兵的小腿撕咬,直到对方用刀柄一下下砸碎他的头骨。
双方打到这个程度,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杀死对方了,而是要最残酷,最狠辣的手段,将对方折磨致死。
但就这样,圆阵又撑了一刻,直到李茂贞的甲骑到了。
这一次只有一百七十余骑尚能成列。
他们没有足够距离再次提起马速,便在李彦弼率领下排成六列,一步一步往里挤。
骑士手中的大斧、铁鞭与骨朵从高处不断落下,秦军的刀槊却很难穿透人马重甲。
一柄铁骨朵砸中秦兵兜鍪,铁盔没有破,里面的人却鼻耳流血,当场软倒。
另一名甲骑用长柄斧钩住旁牌上缘,把持牌武士整个提得向前趔趄,旁边牙骑随即一槊刺进他咽喉。
甲马踩上屍堆,不断失足,也不断有人从马上摔落。
到了後面,甲骑们索性下马,从缺口挤进圆阵,如同沉重的磨盘压过人群,所过之处,秦兵糜烂。
王晏球便在此时发动了最後一次冲锋。
他只剩下二十一名能够跟随的武士,战马却只有九匹。
如是,骑马者在前,步行者在後,径直向岐国公应旗扑去。
李茂贞看见那王字旗,认出这是杀死兄长的人,立刻便要提槊迎上。
李彦弼却从甲骑阵中斜冲过来,挡在李茂贞前面:「公帅,这个交给我!」
王晏球的马槊已经断了,手里只剩一柄砍崩了缺口的横刀。
他躲过李彦弼第一槊,催马贴近,横刀直砍对方手腕。
李彦弼松开马槊,左手团牌向外一撞,挡住横刀,右手顺势拔出鞍侧铁鞭。
王晏球一刀劈在团牌上,横刀竟然直接碎裂,此时铁鞭已经从侧面砸来。
这一鞭正中王晏球左肩,肩甲连同骨头一起塌了下去。
他身体一歪,险些落马,却在最後关头整个人从鞍上扑向李彦弼。
两人撞在一起,同时跌下战马。
王晏球肩骨已碎,仍用右手掐住李彦弼脖子,膝盖顶住他小腹。
李彦弼的顿项被扯开,脸很快憋得通红,只能摸索着从腰间拔出短刀,连刺王晏球肋下。
第一刀被锁子甲挡住,第二刀扎进甲缝,第三刀完全送入胸腹。
王晏球嘴里涌出血来,右手却抓得更紧。
李彦弼身边牙骑赶到,一槊从後面穿透王晏球身体,槊锋几乎贴着李彦弼脸颊刺出。
王晏球身体猛然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槊锋,像是还想再用力,可世界万象已然消逝。
李彦弼把他从身上推开,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十九岁的王晏球便伏在他腿边,眼睛还睁着,右手五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那面王字小旗也倒在一旁,被甲马一蹄踏断。
李彦弼来不及割取首级,翻身上马,重新去找李唐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