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末路 (第1/2页)
此时的秦军圆阵已被甲骑从东南压开。
李唐宾身边不足三百人,李字大纛却依旧迎风飘动。
此时,李铎与几名牙兵使了一下眼色,便不顾李唐宾呵斥,就要把他从马上解下来,带着向北突围。
可李唐宾拴在马腹的皮带却怎麽都解不开,气得李铎要拿刀割。
「别折腾了。」
李唐宾说:「我走不了了。」
「叔父,咱们还有人!」
「北岸的?」
李铎回头看了一眼北岸,没有答话。
李唐宾笑道:「你看,遇到难回答的,你就不说话了。」
此时,他胸前的箭伤早已血崩,右腿又在方才混战中被槊刺穿,鲜血沿着马腹流到地上。
那匹马也已力竭,四条腿不断打颤,低头吐着白沫。
李唐宾没有再催马,只将铁槊横在鞍前,看着外围那些部下,一个个倒下。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很熟悉。
这些年,他似乎一直跟着别人,从一处败阵走向另一处败阵。
黄巢败了,他活下来;大唐亡了,他也活下来;多少旧日弟兄死了,他依然换一面旗,领一支军,继续在这个世上浑浑噩噩地过。
他并非没有良心,恰恰因为还剩下这麽一点,才活得如此狼狈。
他会在军队缺粮时阻止部下抢百姓最後一袋麦,会把自己的缴获赏赐给军中无依的孤儿。
甚至在朱温要杀降时偷偷放走几个曾与自己喝过酒的战友。
可这些事救不了天下,也改变不了他可悲的命运。
它们只能让李唐宾在夜里觉得自己尚不是坏透的人,第二日醒来以後,能心安理得照旧听令。
实际上,一个走到他这种位置的武人,本不该如此软弱。
该杀时便杀,该反时便反,该取代谁时便毫不犹豫地取代谁。
这个世道真正容得下的,是朱温那样的人,不是他李唐宾。
他又不够狠,又没有勇气乾乾净净地去死,只能夹在好人与恶人之间,做了个可悲人。
好在到了今日,一切就要结束了。
也许,这一次大明能赢吧,那样的话,天下乱世也能结束了。
李唐宾啊李唐宾,你看看你,这时候又来可笑的好心肠,虚假啊!乱世终结和你又有什麽关系呢?
「二郎。」
李唐宾叫了一声。
李铎跪到马边:「叔父。」
「我有件事後悔。」
李铎以为他说的是渡河,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叔父,今日不是你的错。是华温琪先冲,是王晏球违令,弟兄们也都是自己愿意过河。真要论罪,大家都有罪。」
「如何能是叔父一人之过?」
「不是这个。」
李唐宾喘了几口气:「是那个军医。」
李铎愣住了。
「就是刚才让我杀的那个?」
「嗯。」
「叔父,当时军情紧急,他在阵前说那些话,确有动摇军心之嫌————」
「你不必替我找藉口。」
李唐宾望着侄子,只觉得好闷好闷,他又努力提了一口气,说道:「他说让我卸甲,让我去後阵治疗,说我再打下去会死。」
「句句都是真话,也是实心实意为我好。」
「我那时其实知道。」
李铎嘴唇动了动:「那为何————」
「正因为知道,才杀了他。」
李唐宾惨澹一笑:「我怕自己听下去,真会跟他回後阵。」
「几千人在前面拼命,主帅却卸甲喝药,军心怎麽办?」
「我要让大家知道,我李唐宾是狠人,谁敢动摇军心,我就杀!」
「可我这一辈子,难得狠一次,偏偏杀了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远处又有人唱到了「共赏太平人」。
那人的嗓子已经哑了,只把「太平」两字拖得格外长。
此刻,李铎已经说不出话。
李唐宾又道:「我连他叫什麽都不知道。」
「二郎,你若还能活着,替我问一下。他家中若有父母妻儿,要好生赔人家,再替我到他坟前磕头。」
「告诉他,李唐宾是个糊涂人,到死才明白他的好。」
李铎抓住李唐宾的手,大哭:「叔父,你自己回去赔罪。」
「回不去了。」
李唐宾看向已经逼近的陇右军,竟轻轻松了一口气:「其实也好。」
「我这辈子总在等别人替我拿主意,这一回不用等了。」
说完,他推开李铎,提起铁槊。
「你带人走。」
「叔父!」
「这是军令。」
李唐宾用槊杆重重抽在马臀上。
那匹已经力竭的战马吃痛前冲,载着他撞出残阵,仅剩的几十名牙兵见主将向前,也纷纷跟上。
李彦弼迎面而来。
两人在屍堆间错马,李唐宾的槊锋先刺中李彦弼团牌,铁槊穿透木板,却也被死死卡住。
李彦弼趁机松开团牌,双手握槊,槊锋从李唐宾右肋甲缝送入。
李唐宾没有躲。
他反而催马向前,让那杆马槊从身体里穿得更深,同时舍下自己的兵器,拔刀砍向李彦弼。
刀锋擦着对方兜鍪滑过,在脸颊上带出一道创口。
李彦弼弃槊後退,李唐宾仍往前跑了十余步,才连人带马一同栽进尘土中。
李铎并没有走,也带着牙兵追了上来,见叔父落马,他哭着扑了过去。
此时,李唐宾尚有一口气,可眼睛已经看不清人,只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捧住李铎的脸:「医官————」
「我记住了!」
李铎伏在他耳边哭喊:「我一定找到他家里,一定替你赔罪!」
李唐宾听见了,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李彦弼带牙骑围上来,李铎还要持刀,被几杆步槊压倒在地。
有人想立即杀他,李彦弼却抬手拦住,命人绑了押往後阵,自己下马走到李唐宾身边,探了探鼻息。
「死了。」
他拔出短刀,割下李唐宾首级,高高举过头顶:「李唐宾已死!」
周围陇右武士齐声高呼。
那呼声先从战场中央响起,随後沿着河滩一阵阵向外传。
仍在负隅顽抗的秦军听见主将已死,有人扔下兵器,也有人反而发疯般冲向敌阵,最终都被蜂拥而来的陇右军吞没。
等李茂贞纵马赶到时,李字大纛已经倒了。
李彦弼将首级献到马前,脸上刀伤还在流血,笑道:「公帅,这颗脑袋归我了。」
李茂贞低头看了许久。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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