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十九级 (第1/2页)
陈渊踏上第四十四级时,灰雾凝成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一只,是三只。半透明的,指节细长,指甲是黑色的骨刺,从龙骨缝隙里伸出来,抠进他脚踝的皮肉里,往骨头缝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手没有皮肉,是雾捏成的骨架,腕骨处还挂着腐烂的丝绦,像是从哪具龙尸上扒下来的残衣。
他抬脚,扯。皮肉被撕下三条,血珠还没落地就被雾吞了。雾吞了血,凝得更实,第四十五级台阶上,一张半透明的龙脸浮出来,没有眼珠,两个眼眶里燃着灰白的火,嘴一张,发出无声的尖啸。
陈渊听不见。他聋了,世界安静得像口棺材。但那尖啸直接震在他胸腔里,震得他刚长好的肋骨又发出**,像一张弓被强行拉满,弦随时会崩。
他咬破左手腕。
手腕内侧的皮肉已经没地方下嘴了,结了痂,痂上又结了层,硬得像树皮。他用后槽牙撕开那层硬皮,血涌出来,殷红中带着黑——是淤血。他把血抹在第四十五级龙骨上。
骨头吸了血,暗红色的符文亮了一瞬。那张龙脸像被烫了,缩回骨缝里,灰雾散成几缕,不甘心地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两圈,才钻进更深的缝隙。
陈渊踏上去。
龙骨表面不是光滑的。三万年的囚禁,让每一根骨头都长出了骨刺,像逆鳞,像倒生的牙。他赤脚,脚底板的痂早就在前几级磨穿了,此刻直接踩在骨刺上,刺尖扎进脚心,从脚背透出来。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压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脚心往下淌,把白骨阶染出一个个淡红的脚印。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个龙族天骄高高在上。赤金甲的敖山在第七十级,正靠着骨壁喘气,回头往下看,嘴唇开合,笑容咧到耳根——陈渊读得出那口型,是“废物”。银鳞袍的敖玉在第六十级,姿态依然优雅,手里一柄玉骨折扇轻点下颌,像在鉴赏一场拙劣的杂耍。玄衣女子敖霜在第五十级,停住了,她没回头,但肩膀绷得很紧,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声音。
陈渊没再看。他低头,只看脚下的骨头。
第四十六级。他咬破右臂肘弯内侧,血涂在骨头上。符文亮,怨魂退,他踏上去。第四十七级,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骨阶上。第四十八级,他撕开左肩的伤口——肩骨长歪了,皮肉皱成一堆,他用指甲——不,用指床,光秃秃的指床——抠开那层皱皮,让血渗出来。
血不够了。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正站在第五十五级。龙骨吸血的间隔越来越短,胃口越来越大。第四十级时,一滴血能换三步平安。到了第五十级,一口血只能换一级。现在,他咬破手腕,骨头只亮了一半,灰雾退了一半,另一半缠上来,像饿极了的野狗,只退了三寸,又扑上来撕咬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没甲,指床发白、发胀,像十根泡烂了的萝卜。手腕内侧是纵横交错的牙印,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渗黄水。他再没地方可咬了,除非咬颈侧的大脉,但那会死。
他站在第五十五级,晃了晃。风从梯顶吹下来,带着龙门方向的海腥味,吹得他破烂的麻布衣裳猎猎响。衣裳早就不是衣裳了,是几条挂在身上的破布,被龙威撕成丝,被骨刺勾成缕,像一面残破的旗。
下方传来骚动。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玉砖广场上的人群在动,像被风吹的麦田,一波一波地晃。有人在喊,有人在指,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扎在背上,烫的,冷的,像无数根针。
高台上,敖烈站起来了。珠帘后的脸看不清,但陈渊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两座山压下来,带着审视,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怒。
敖烬在梯下,断角处的金纱被他自己扯掉了,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他仰着头,嘴唇飞快开合,陈渊不用读也知道他在骂什么。但骂着骂着,敖烬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惨白,像看见鬼。
陈渊继续爬。
第五十六级,他没有血了。他踏上去,灰雾没有退,反而暴涨,像一张嘴,把他半条腿吞了进去。雾里有牙齿,无数颗,细小的,像鱼牙,啃在他的小腿肚上,撕下一条条皮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腿瞬间变得鲜红,像被剥了皮的兔子。
他没退。他弯腰,用右手抓住雾里的“牙齿”,狠狠一扯。雾是虚的,但扯的时候有阻力,像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扯下一把,塞进嘴里,用牙齿嚼。
没有味道。雾在嘴里散成一股腥甜的凉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结成一团冰。但金纹亮了,从胃里烧起来,把那团冰烧成气,逼出毛孔。灰雾似乎被这举动激怒了,又似乎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震慑了,退了一寸。
陈渊趁机踏上第五十七级。
第六十级,变故来了。
这一级的龙骨格外粗,像一根被抽出来的脊骨,表面没有骨刺,是光滑的,泛着油润的光,像被无数双手摸了三万年。陈渊的血涂上去,骨头没吸。符文没亮。灰雾没退。
相反,骨头“活”了。
整根脊骨从台阶里拱起来,像一条苏醒的蛇,骨节咔咔作响,抖落三万年积下的尘埃。脊骨顶端,灰雾疯狂凝聚,凝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龙头,有角,有须,眼眶里的火不是灰白,是淡金——这是龙族里地位极高的战将,死后被炼成了阶。
龙头俯视陈渊,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陈渊“感觉”到了一句话,直接在他颅腔里炸开,震得他鼻腔一热,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人族……踏吾之骨……汝何物?”
陈渊没回答。他回答不了,他的声带被龙威压得拧成了麻花。他只做了一件事——他扑了上去。
不是攻击,是抱。他张开双臂,抱住那根拱起来的脊骨,像抱住一个仇敌,又像抱住一根救命的木头。脊骨上的符文瞬间大亮,烫得他胸口滋滋响,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龙族的腥甜,往他鼻孔里灌。
龙头撞下来,撞在他后背上。
那一瞬,陈渊听见了自己脊椎的声音。不是一节,是整根,从颈椎到尾椎,像一串鞭炮被同时点燃,咔啦啦啦响成一片。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金星是血红的,密密麻麻,像有人在他眼球里撒了一把烧红的针。
他抱着脊骨,不松手。血从鼻孔、嘴角、耳孔里同时涌出来,把脊骨的白染成红。他想起敖清璃在龙渊里说的话——“踏的不是阶梯,是他们的恨。”
恨。
他也有。
他想起小禾,想起她眼窝上的血痂,想起她攥着糠饼的手指,想起她被抽进魂灯时那缕扭动的灰影。他想起黄河底那具被拔光了鳞的龙骨,想起它眼眶里灭掉的绿火。他想起滩涂上老头孙女编渔网时手指的窸窣,想起她说“这个月轮到我家了”时那种平得像死水的语气。
他把这些念头,混着血,混着唾沫,狠狠“灌”进脊骨里。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纯粹的、来自一个凡人的意志。他用自己的记忆去撞龙骨里的亡魂,用自己的痛去换它们的痛。
脊骨僵住了。
龙头悬在他头顶半尺处,灰雾凝成的牙离他的天灵盖只有一寸。但它没咬下来。陈渊的血顺着脊骨的缝隙往里渗,暗红色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再亮时,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铁锈又像陈血的褐。
龙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响。然后,它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重新趴回台阶里,变成一级普通的骨阶。
陈渊从它身上爬过去。
第六十一级,第六十二级……他找到了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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