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潜龙在渊 (第1/2页)
龙门台阶上的嗡鸣还没散尽,黄河水君敖烈已经抬起了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覆盖着细密的青色鳞片,每一片都打磨得如同镜面,映着晨光,也映着台阶下陈渊那张脏兮兮的脸。敖烈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用拇指摩挲着龙袍上的金线,一下,一下,像在抚摸某种活物的脊背。珠帘后的眼睛眯成缝,缝隙里漏出的光比刀还冷。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龙门石柱上的盘龙都在微微颤抖,“天道选中的婚使,果然有胆色。既然你急着纳采,本君便成全你。”
他手掌一翻,朝着东海深处虚虚一按。
海面炸了。
不是浪,是整片海在往下塌。以龙门为中心,方圆十里的海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摁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黑得发紫,边缘的海水逆流而上,堆起百丈高的水墙,墙里游动着无数道电光,像一条条被囚禁的银蛇。
“东海之眼。”敖烈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龙族第一试。入眼三日,不死,算你过。”
陈渊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道水墙。海水倒悬的轰鸣声像一万面战鼓同时在敲,震得他牙齿发酸,膝盖发软。他看见水墙深处有东西在游,巨大的,蜿蜒的,偶尔露出一鳞半爪,每一片鳞都比门板还大,泛着冷硬的青黑色。
那是镇守东海之眼的龙兽,不是活龙,是龙族历代战死的先祖骸骨,被炼成了傀儡,只认龙血,不认天道。
“叔父。”
高台侧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嘶哑,漏风,像破风箱在拉扯。陈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敖烬从珠帘后走出来,额头上的断角处缠着厚厚的金纱,纱下还渗着黄水,把半边脸都泡肿了。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长袍,袍角绣着银龙,走路时袍子拖地,像条蜕皮的蛇。
“婚使大人是凡人之躯,”敖烬咧开嘴,缺了颗龙牙的嘴黑洞洞的,“东海之眼连我都不敢独入三日。您这试炼,是不是太……苛刻了?”
他说着“苛刻”,眼里却全是笑,是那种看见耗子掉进油锅里,等着听惨叫的笑。
敖烈没理他。珠帘后的眼睛盯着陈渊,像在看一只主动跳进陷阱的野兽:“怕了?怕了就滚回你的昆仑矿洞,继续做第一千零十七号。婚书之事,就此作罢。”
风停了。
倒悬的海水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等得不耐烦的巨兽在磨牙。陈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自己背上——龙族的,海族的,还有那些跪在人群最后面、连头都不敢抬的人族奴隶。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漠然,也有一丝他看不见的、被死死压住的期盼。
他抬起脚,把草鞋脱了下来。
鞋子是滩涂上老头给的,破麻布纳的底,已经磨穿了。他把鞋子并排放在台阶上,像放一对祭品。然后,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百丈水墙。
脚底板踩在龙门的玉阶上,冰凉刺骨。刚才还沾着的泥沙被海风一吹,干了,裂成细小的口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走得很稳,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夯进地里的铁桩。
走到水墙前,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没说话,只是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血涌出来,他用指头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正好划过金纹的中心。金纹被血一激,猛地一跳,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暗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炸开,顺着手臂一直爬到肩膀,在脖颈处盘成一圈,像一条发光的项圈。
“我下去。”陈渊说。
然后他跳了进去。
不是走,是跳。像一块石头,直直砸进那道黑色的水墙里。
入水的瞬间,世界就变了。
不是冷,是重。万钧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一座山,不,像一整片海都浓缩成一只拳头,狠狠攥住他。陈渊的耳膜在入水后的第一息就向内凹陷,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两颗水泡被挤破。温热的液体从耳孔里涌出来,不是泪,是血,混着海水,瞬间就被冲散。
他往下沉。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不是夜里那种能看见星子的暗,是浓稠的、像墨汁灌进眼眶的暗。他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速度不快,但停不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脚踝,拖向某个深不见底的胃。
水压越来越大。
第一息,他的肋骨开始发颤,像一张被压弯的弓,发出细微的**。
第三息,他的指甲盖开始泛白,不是冻的,是血被挤回了指根,甲床在高压下变成半透明的粉色,像十片薄薄的贝壳。
第十息,他到了东海之眼真正的入口。
那是一道裂缝,横亘在海底岩床上,宽不过丈,长不见尽头,像大地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疤。裂缝里往外冒着气泡,气泡是黑色的,带着硫磺的臭味,每一颗气泡炸开,都释放出更沉重的水压。陈渊被水流卷着,像一片叶子被卷进下水道,直直冲向那道裂缝。
他伸手想抓什么,指尖碰到岩壁,指甲在粗糙的黑石上刮过,发出刺耳的响。
第一片指甲翻了。
不是折断,是从甲根处整个掀起来,像揭一张粘得太紧的膏药。陈渊没出声,他连张嘴的余地都没有,一张嘴,海水就灌进来,带着气泡和泥沙,往肺里钻。他只能用牙齿咬住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用疼痛来对抗另一种疼痛。
第二片,第三片……十片指甲,在岩壁上留下十道血痕,然后全部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白的甲床,甲床在海水里泡得发胀,像十朵被撕开花瓣的、血肉模糊的花。
他沉进了裂缝。
裂缝内部比外面更黑,更窄,岩壁两侧的距离不过三尺,他伸开胳膊就能碰到两边。岩壁上长满了东西,不是珊瑚,不是海草,是某种黑色的、肉质的触须,每一根都有手指粗,表面布满吸盘,吸盘里长着细密的牙齿。那些触须感应到活物,立刻缠上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脖子,牙齿咬进皮肉,像无数根注射器在同时抽血。
金纹亮了。
暗金色的光从皮肤下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油,覆盖在他体表。触须碰到金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缩了回去,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但金纹也在被消耗,每抵挡一次触须的袭击,光芒就黯淡一分,像一盏油灯,灯芯在一点点烧短。
陈渊继续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压,永无止境的水压。他的耳膜已经完全破了,血从耳孔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在黑暗里拉成细丝,又被水流冲断。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想逃,逃不掉。
肺里的空气早就不够了。
第一口海水灌进来时,他剧烈地咳嗽,但咳嗽只会让更多的水涌进来。咸,涩,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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