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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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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无疾而终 (第2/2页)

手套,“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下午两点,解剖室。

    王秀兰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皮肤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白色。她很瘦,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手臂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

    沈砚站在台前,没有立刻下刀。他先仔细检查了左手手背上的那个针眼,用放大镜观察了很久。

    针眼很细,应该是五号头皮针或者更细的针头。进针角度大约四十五度,穿刺深度不浅。周围的淤青说明穿刺后有皮下渗血 —— 这通常意味着拔针后没有正确按压,或者穿刺的是一根比较粗的静脉。

    他用手术刀在针眼处做了局部切开,沿着静脉走向分离组织。静脉壁上有一个清晰的穿刺孔,周围有轻微的炎性反应 —— 这说明穿刺发生在死亡前不久,身体还有一定的血液循环。

    “沈老师,“ 苏晚站在对面,“你怀疑是注射致死?“

    “不确定。“ 沈砚放下手术刀,“但这个针眼有问题。先做系统解剖,然后取心血和胃内容物做毒理检验。“

    解剖开始了。

    打开胸腔,心脏表面有少量脂肪,冠状动脉有轻度粥样硬化,但没有明显的血栓或闭塞。心肌颜色正常,没有梗死灶。肺脏表面光滑,切面有少量泡沫状液体 —— 这是左心衰的表现,但程度很轻,不足以致死。

    腹腔脏器也没有明显异常。肝脏有轻度脂肪变性,肾脏有老年性萎缩,都是这个年纪常见的改变。

    从解剖结果看,王秀兰确实有基础疾病,但没有任何一种疾病足以导致她突然死亡。

    沈砚取下心血样本,交给苏晚:“送毒理,重点查****、筒箭毒碱、苯二氮䓬类,还有所有的肌肉松弛剂。“

    苏晚接过样本,脸色有点白:“****?那个不是……“

    “先查。“ 沈砚没有解释。

    他重新站回解剖台前,深吸一口气,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右手掌平放在王秀兰的胸口。皮肤冰凉,比上午在养老院时更凉了。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小时,但还在七十二小时的窗口内。

    然后 ——

    碎片涌来。

    第一个碎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的黑暗。布料的质感压在脸上,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一只手稳稳地按在额头上,另一只手…… 在左臂上推针管。针头刺入皮肤的感觉很清晰,轻微的刺痛,然后是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第二个碎片:气味。浓烈的消毒水味,不是养老院那种加了香精的,而是医院手术室级别的、刺鼻的氯制剂味道。在消毒水味底下,还有一丝淡淡的、甜腻的气味 —— 像是某种药物挥发的味道。

    第三个碎片: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声,在耳边,很近,带着一种奇怪的、刻意的温柔 ——

    “奶奶,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声音很轻,很软,但沈砚听出了其中的颤抖。说话的人也在害怕。

    第四个碎片:视觉。模糊的、逐渐变暗的视野里,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黄,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然后是窒息感。不是被捂住口鼻的那种窒息,而是全身的肌肉突然失去了力量,包括呼吸肌。胸腔无法起伏,空气进不来,意识像退潮一样快速消散。

    最后是恐惧。纯粹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杀死,但她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降临。

    沈砚猛地收回手,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器械台上。金属托盘发出哐当一声响,几把镊子掉在了地上。

    “沈老师!“ 苏晚冲过来扶住他。

    沈砚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头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 不是铁钉刺入的那种痛,而是整个大脑像被一只手攥住,不断地挤压。他的视野边缘在闪烁,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变成了重叠的光晕,像那片水渍,像那只鸟。

    “我没事……“ 他推开苏晚的手,扶着器械台站稳,“水。“

    苏晚赶紧递过水瓶。他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解剖服上。

    过了大约两分钟,头痛才慢慢缓解。沈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戴上手套。

    “沈老师,你刚才……“ 苏晚的声音带着担忧,“你的样子好吓人。“

    “偏头痛,老毛病。“ 沈砚的声音还有点哑,“继续。“

    他走回解剖台前,看着王秀兰的尸体。

    这一次,他的心情和以往不同。

    以往的残响,给他的是线索 —— 画面、声音、气味,他可以从中提取信息,拼凑真相。但这一次,碎片里的情绪太浓烈了。那种被捂住口鼻、被注射药物、在清醒中窒息而死的恐惧,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王秀兰不是在睡梦中安详去世的。她是被谋杀的。在黑暗中,被一个她可能认识、甚至信任的人,亲手杀死。

    而那个声音 ——“奶奶,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年轻,颤抖,带着刻意的温柔。

    不是刘梅。刘梅四十岁,声音应该更沉稳。这个声音的主人,很年轻,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

    沈砚想起了刘梅提到的那个护工 —— 小燕。李小燕。

    “苏晚。“ 他开口。

    “嗯?“

    “查一下这个养老院所有护工的资料,特别是一个叫李小燕的。另外,“ 他顿了一下,“把近一年所有死亡老人的名单和病历都调出来,我要逐一核对。“

    “逐一核对?“ 苏晚瞪大了眼睛,“沈老师,你是说…… 可能不止一个?“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解剖台上王秀兰安详的面容,想起了残响里那片像鸟一样的水渍。

    一个在死前看到天花板水渍的人,不可能是 “无疾而终“。

    他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走到洗手池前,一遍一遍地洗手。水流冲过手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 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没有血色。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面容也很安详。遗书工整,现场整洁,所有人都说他是 “愧疚难当,以死谢罪“。

    但一个左手握力不足三成的人,不可能用左手割腕。

    有些安详,是被制造出来的。

    沈砚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

    “走吧,“ 他对苏晚说,“去护士站,把所有病历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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