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激愤 (第2/2页)
那四十多个人。
"王大人,你来告诉他们,怃恤金已经发了,是他们自己记错了。你试试看能不能再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句'可能是家属记错了'再说一遍。"
王峰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看向那一排排望向他的面孔。
阿婆干瘪的嘴唇、年轻寡妇垂在身侧攥紧的手、平板车上那根打了夹板的腿、小女孩瘦削的肩头。
那些目光就像四十多根针,细细密密的,扎在他身上。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是几个路过的路人放慢了脚步探头张望。然后是陆陆续续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来,站在人群外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秩序司门外那片空地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斩邪司的文书、有门外路过的百姓、有闻讯赶来的其他斩邪人。
人群里有人哭了,是那位拄着拐杖的阿婆。
"我儿子小五……是抵抗浊潮时没的。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六,连个媳妇都没来得及娶。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她说不下去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传来。
紧接着是平板车上的女人。她撑着车栏坐直了身子。
"我男人走的时候,小丫才六岁。他不在了,我们娘俩连下顿米在哪都不知道。我去斩邪司要钱,他们打断我的腿,打断了腿……"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那件事已经痛到了某种极致,连开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小丫站在车旁,攥着她娘的衣角,仰着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眼泪水不住的往下掉。
然后是那个被兄弟搀扶着的中年汉子,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脚不利索,却硬是挣开了兄弟的手自己站直了。
他的嗓门比前两个人粗,"我哥替斩邪司出了七趟任务,最后一趟是巡防浊潮,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我来问抚恤金,他……"
他抬手直直地指向王峰,"他说我哥是挂名的,不归正式编制管,叫我有本事去找上面告,告赢了算我厉害!"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接起来,像干柴被点燃,一粒火星溅上去,整片都着了。
四十多号人,老的少的,站着的坐着的,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那些压抑了数月甚至更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像堤坝终于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水声轰然涌了出来,裹着泥沙和碎石,浊浪翻涌。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头攒动。
有人开始跟着喊。
"还钱!"
"不要脸!"
"连死人的钱都贪!"
那些声音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混着家属们的哭诉和怒骂,在秩序司门前的空地上方盘旋回响。
陈无笑铁青着脸,紧紧盯着脸色雪白的王蒙。
王霸之气,正在无声的溢出,目标正是王峰。
"扑通"一声,王峰跪在了石阶上。
他跪在那里,双膝着地,手撑着石面,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错了!……我承认。"王蒙痛哭流涕,"是我……我们几个……把抚恤金截了。挂名的那批……没人查……我们分了……"
他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混在抽气和含糊的呜咽里,已经没有人在意他具体说了什么了。
那三个吏员也跟着伏得更低了,其中一个人甚至趴在了石阶上。
陈无笑朝着那十四户人家的方向,朝着那些含着泪又攥着拳的面孔,开口说了一句。
"大家都听到了。这笔账,今天开始一笔一笔还。"
许长乐看准了时机,振臂高呼,"亲爱的父老叔伯、乡亲姐妹们。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来,都来,对着这个人渣,把你们的怒火好好发出来!"
吵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那四十多个家属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刚刚还在哭诉,还在怒骂,还在用嘶哑的声音把那些压抑了数月的委屈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可现在许长乐真的让他们"上来发泄"的时候,他们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往前迈不出那一步。
他们这些人一辈子活在这座城里,交租、纳税、低头、弯腰,在斩邪司的官员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过。
今天能站在这里痛骂王峰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那么又该如何再对他去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那份不甘那份委屈?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陈无笑叹了口气,声音低的只有站在他身边的许长乐听得见: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许长乐站在陈无笑身侧,看着那四十多张茫然的、被长年压抑磨钝了棱角的脸,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被欺负惯了,连怎么还手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