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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坐着的观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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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坐着的观客 (第1/2页)

    陆停舟把右脚往后一拔,鞋底没出来。

    不是踩住了什么,是一条石凳腿从砖缝里拱起来,正好压住他鞋尖。那凳子方才还只是地上一块颜色发白的长石,谁也没留意。如今它横在脚边,凳腿底下带着新土,像埋在园子里好多年,偏偏挑这会儿钻出来透气。

    前庭另一头先乱了。

    有人喊园门还开着。二十来名灰籍弟子便往回挤,肩撞着肩,连刚才抱着祭票装镇定的那几个也顾不上票了。铁门确实露着一掌宽的缝,外头是进园时那条土路,雾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三步外的树根。看不见不耽误人往那边扑。禁地里没路和有一条看不清的路,给人的胆子差得很远。头一个挤到门边的弟子把手塞进缝里,像是要摸门栓,手背碰着铁门便缩回来了。他没说疼,只把那只手藏进袖子。后头的人也当没看见,照样往前顶。谁都觉得自己排在第二个,就轮不到自己出价。

    陆停舟不去挤。

    他先把鞋带扯断,脚从鞋里滑出来。袜底踩上青砖,凉意顺着脚心往小腿窜。他把那只被石凳咬住的旧鞋留在原地,反手扯住正要从旁边冲过去的陶满仓。

    陶满仓被拽得一趔趄,差点坐到凳面上。他的药囊砸在肋骨处,疼得龇了一下牙,张口先骂:“你拉我干什么?我又没欠你鞋钱。”

    “手。”

    “什么手?”

    “从凳子上拿开。”

    陶满仓这才看见自己掌心按着凳面。凳面有个浅坑,刚够一只屁股陷进去;他的五根手指摊在坑边,指缝里沾了湿黑的泥。他像摸到烙铁似的收手,偏还要硬撑一句:“我没坐。”

    “那就别补全。”

    陶满仓没听懂,脸色先白了。他低头看着那只缺了鞋的脚,又看那张石凳,没再争。

    石凳不只一张。

    青砖底下传来一阵极细的磨声,像谁在拿钝刀慢慢刮碗沿。前庭中央接连顶起二十四张长凳,三列,凳面朝着戏台,正正好好把通往园门的路拦成了几道窄缝。最先往门边跑的人被逼得绕开,后面的人却还在推。有人踩了谁的脚,有人把祭票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都没嚼便又吐出来。一个瘦子急得把票贴在胸口,说自己愿意退,愿意做杂役,愿意什么都不记得。没人问他同谁说。前头那道门缝已经在合,铁片擦着石头,响得像磨牙。

    魏铁衣站在凳列外,没动。

    他的短氅下摆沾着一滴血,先前被他落过印的灰籍弟子正被人群推到最前。那弟子叫不出声,回头时只看见魏铁衣伸出手,按住他肩膀,往第一张凳上一压。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手。人落下去以后,魏铁衣还替他把歪到腰后的衣摆抻了抻。

    “坐稳。”魏铁衣说。

    那人屁股刚碰凳面,脸上的血色便跑得一干二净。

    “魏师兄,我是被挤的。”

    “我看见了。”

    “那……”

    魏铁衣已经松手,像替他把一句话听完了。前庭里没有人再敢接这个“那”。铁门的缝也不知什么时候合死,门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扑过去拍门,掌心还没拍到第二下,铜锣在头顶响了。

    第一声。

    凳脚齐齐往前挪了半寸。

    被按坐的弟子猛地弹起来,衣角却给凳面钻出的黑丝勾住。他骂了一声,弯腰去扯。旁边一个圆脸弟子大约是想拉他一把,脚下却被后头人撞偏,半边身子摔到第二张凳上。他只沾了一下,立刻用手撑着想起,手掌却像黏在了石头里。

    “我没坐结实!”他冲魏铁衣喊。

    魏铁衣没理。

    第三个更冤。他本来离凳子有两步,手里还攥着半张被揉烂的祭票。前头有人往回撞,他让不开,后腰正磕到最边上一张凳角。石凳像嫌他没摆正,自己朝后滑了一截,把他顶得往前一扑。他用膝盖撑地,想爬,衣襟已被凳面下冒出的黑丝穿了个洞。

    这回谁也没喊救人。

    有人说他们没坐全,有人说沾了就算,有人干脆闭着眼往墙根缩。话全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没一句肯落在自己身上。陶满仓贴着陆停舟站,左脚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终于问:“这园子收不收站票?”

    陆停舟看着凳面凹印,没搭这茬:“你的脚要是抽筋,我也背不动。”

    陶满仓骂人的力气还在,脚却老实放回干砖上。

    第二声锣砸下来时,最前那名血印弟子已经把衣角扯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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