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八章 山上书声 (第2/2页)
回村小的路上,小汤圆说:“爸爸,我想给阿朵买双鞋。”凌锋说:“好。回去量量她的脚。”小汤圆又跑回去,跟阿朵在院里比了比。阿朵不明白,只说:“你鞋真好看。”小汤圆说:“你也会有。”阿朵笑,露出个小虎牙。那笑极清,像山里的泉。
那天傍晚,凌锋和小汤圆要走了。方未送出坡下。凌锋没说什么大道理,只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里面是一叠钱。方未不肯要。凌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买过冬的炭。我不在,你替我办。”方未这才收了。他朝凌锋鞠了一躬。凌锋拍拍他肩:“放假就回来。让刘姨给你包馄饨。”方未笑:“我记着。”小汤圆也朝他挥手:“方未哥,寒假见。”方未点头。车开了,方未站在那坡上,像这山里又立起的一株树。凌锋从后视镜看他,直到拐过山弯,那身影才消失。小汤圆靠在凌锋肩上,说:“爸爸,我以后真想来当老师。”凌锋说:“那就来。读好书,把本事带进来。”小汤圆“嗯”了声。她不再说话,只望着窗外那层层叠叠的山。那山在暮色里,像一群沉默的长者,看着这辆小车,慢慢驶向更宽的路。
这年,陈岳的桂树结了籽。不多,可极饱满。陈岳说:“这籽,等春天能种。”凌锋说:“那就种在巷子两边。再多种一排。往后,从巷口到巷尾,全是桂花。”陈岳说:“那这巷子,真成香巷了。”叶川在旁,说:“我店里的桂花糕,也能做成‘香巷’牌。”韩锋说:“那我茶铺,叫‘香巷茶寮’。”几人笑作一团。夜姬说:“你们这是要把日子过成招牌。”凌锋说:“招牌不招牌,不重要。心里有香,走到哪儿都沾着。”夜姬没说话,只看着那几棵结籽的树。风过,树影摇,像在点头。
那年冬天,江海没下雪,只落了几天冻雨。巷子里的路滑,陈岳便带着几个大孩子,把草垫铺在巷口。韩锋的茶铺外,支了把大伞,伞下放一壶姜茶,谁过都能喝。凌锋有回说:“你这茶铺,快成茶水摊了。”韩锋说:“我乐意。”凌锋便坐下,也灌了碗姜茶。那茶辣得他直吸气。韩锋问:“怎么样?”凌锋说:“像你。”韩锋笑骂:“滚。”两个老兄弟,在冷风里坐了一下午。雨点子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巷子里的孩子放学,一个个从伞下跑过,都喊“韩叔”。韩锋便一个个应,像这巷子里另一棵不落叶的树。
快过年时,方未回来了。背了一筐山货,有核桃、板栗,还有几把极嫩的野菜。刘梅高兴得不行,说:“这比什么都强。”方未笑。他比秋天又瘦了,可精神头足。石头缠着他,问山里有没有狼。方未说:“狼没有,野猪倒见过。”石头“哇”地叫。小汤圆说:“你听他唬你。”方未说:“真不唬。有一回家访,走到半路,见个影子在坡上。我当是狗,细看,是头野猪。我站那不敢动。它倒先跑了。”孩子们听得屏气。凌锋在旁,也笑。那晚,老宅里吃的是方未带的野菜和腊肉。萧万军说:“这菜,有山气。”方未说:“那您多吃。”饭桌上,其乐融融。夜姬也来了,还给方未备了双极结实的鞋。她说:“山路费鞋。”方未收了,说:“谢谢夜姑姑。”夜姬“嗯”一声,又去给芷兰夹菜。芷兰已能自己用勺,吃得满脸。满院子的人,都像被这热气蒸软了。
年三十,老宅里更热闹。穆恩、罗尔德蒙、小刀、熊子、海狼都来了。阿诚也带了那女孩。小勇、周野、大姚,都从外头回来。叶川把店里的红灯笼提来,挂了一院。韩锋不知从哪弄来几挂小鞭,说:“就放几响,图个响。”凌锋说:“别惊着芷兰。”韩锋说:“她可比你胆大。”果然,芷兰听见炮响,非但不怕,还拍手。凌锋笑:“这丫头,以后也是个没边儿的。”皇甫若澜白他一眼:“像你。”凌锋说:“像你。你从前不也不怕。”皇甫若澜没反驳。她只是把芷兰抱得更稳了些。
年过完,春天又懒懒地来了。陈岳和叶川在巷子两边开土,把桂花籽一粒粒埋下去。凌锋也去。他挖坑,陈岳点籽,叶川覆土。那籽极小,像一粒粒暗色的芝麻。可凌锋知道,过不了几年,它们会长成树。树会开花。花会香过每一扇窗。而他和这些人,就守着这一片香,一年一年,把日子过成别人眼里的、那一点点不必说的安稳。
这安稳,像这巷子,不宽。可深。深得能装下所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