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七章 远山有信 (第2/2页)
条。有些巷子在山里,在雾里,在更远的风里。他守得住一条,却守不住所有。可能把脚伸出去一寸,总比只站着强。
回江海后,凌锋把事跟家里说了。萧万军点头:“你做得对。钱不够,家里有。”刘梅也说:“我还能做几床被子,寄过去。山里冷。”小汤圆在一旁,说:“爸爸,我以后也想当老师。”凌锋看她:“你前阵子不是想考军校?”小汤圆说:“都想。先当老师,再当兵。不行啊?”凌锋说:“行。只要你想清楚,哪条路都好。”小汤圆说:“那我要先去看看方未哥的学校。”凌锋说:“等放暑假,我带你走一趟。那路可不好走。”小汤圆说:“我不怕。我走得动。”凌锋笑:“那说定了。”
春尽时,凌锋真把“云岩助学”的事办起来了。他没大张旗鼓,只在学堂和巷子里说了。街坊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叶川在小店门口设了个小箱,说:“不记名,只记心。”孩子们也来捐,有的是压岁钱,有的是捡废品攒的。小满把一捧硬币交到叶川手里,说:“这是给山里小朋友买本的。”叶川摸了摸他头:“好。这钱最重。”凌锋又托邵明在县里寻了几个本地教师,再请了两位江海的退休老教师,轮换着去。方未秋天到岗时,那村小已经有了三个常驻老师,还配了新课桌。方未来信说:“凌叔,我头天上课,有孩子问,这桌为啥这么新。我说,是好心人从山外送来的。孩子摸着桌子,哭了。”凌锋读到这,也沉默良久。他把信折好,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风一过,几片新叶落在信上。他抬头,见天极蓝。那蓝,一直铺到山的那边。
这年,石头也上了小学。他背的是个旧书包,是阿诚从前用过的。皇甫若澜要给他买新的,他不肯:“阿诚哥的书包,有劲。”凌锋说:“那书包,阿诚背着考上了江大。你也想沾沾?”石头说:“我不是沾。我是接着用。”凌锋笑:“好。那你可得把它用出样来。”石头便真把书包当宝贝。有回下大雨,他把书包护在怀里,自己淋得透湿。凌锋去接他,见他那样子,又气又笑:“书包比人金贵?”石头说:“书湿了,就皱了。”凌锋说:“人病了呢?”石头说:“我不怕病。”凌锋说:“你病了,你妈得心疼。”石头这才低头:“那我下回打伞。”凌锋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他头上。父子俩踩着水往回走。巷子里的桂树被雨洗得发亮,那香还没来,可泥土味已经很好闻。
这年夏初,阿诚带了个女孩回来。那女孩清秀,文静,是江大的同学。阿诚说:“凌叔,这是我朋友。”凌锋一看那眼神,就明白了。他笑,说:“好。进屋坐。让你刘奶奶给你们下碗面。”那女孩有些拘谨。小汤圆便拉她去院里看花。阿诚脸微红,跟在凌锋身后,像要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凌锋说:“别慌。你这年纪,交个朋友,正常。把人看准了,对人家好。”阿诚忙点头:“我会的。”后来,那女孩也常来。刘梅喜欢得不行,回回都加菜。陈岳说:“老凌,再过几年,你这院子里,怕是要办喜事了。”凌锋说:“那不正好。你给当主婚人。”陈岳笑:“我这张脸,别吓着人。”凌锋说:“你当主婚人,鬼都不敢来闹。”两人在树下笑。那笑声,像这初夏的风,又暖又轻。
入秋,方未又来信。说学校来了新老师,还添了个小图书角。他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孩子们捧着书,笑出豁牙。凌锋把照片贴在学堂墙上。巷子里的孩子都围过来看。小汤圆说:“他们的教室,好像比我们学堂旧。”凌锋说:“可他们的眼睛,跟你们一样亮。”小汤圆不再说。那之后,她更用功了。有回她在灯下写作文,写的是“我想去的远方”。她写的是云岩。她说,想有一天,也站在那样的讲台上,告诉那些孩子,山外面的巷子里,也有一群人在想他们。凌锋偷偷看了那篇作文,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这孩子,到底没让他白教。
那年底,凌锋又去了趟公墓。这回,他带了两小包桂花籽。那是他从陈岳的树上收的。他把籽撒在郑虎、叶怜、摩根、世尊他们墓前。他说:“这是江海的桂花。你们在哪儿,都闻得见。”风从山坡上过,像把那些极细的籽,也吹向了更远的地方。凌锋下了山,天已擦黑。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走到桂花树下,见小汤圆和石头正在树下等他。石头说:“爸爸,你去哪儿了?我们等你好久。”凌锋说:“去看几个老朋友。”小汤圆说:“那我们要给他们留点桂花糕。”凌锋笑:“留了。我带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包用油纸裹着的糕。小汤圆接过去,说:“明年,我们还去。”凌锋说:“好。年年都去。”
那夜,凌锋睡得极沉。梦里,他走了很远。先过雪地,再过沙漠,最后停在一片极绿的林子里。林子里有风,风里有香。他睁开眼,天已大亮。窗外,桂花树正把枝子伸得老高。新一茬花苞,又悄悄鼓起来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满巷子,又会是金灿灿的一片。而他和这座院子、这条巷、这群人,还会一起,把日子再往深里走。走到岁岁年年,走到树大根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