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三十三章 北地故人 (第2/2页)
陈岳睡在西厢。凌锋给他铺了厚褥子,又点了安神的香。陈岳说:“老凌,我像做梦。”凌锋说:“不是梦。往后,你就在这老宅住着。我教孩子,你给看看。腿伤慢慢养。养好了,想出去走走,我带你去。不想走,就栽花养鸟,日子一样过。”陈岳望着屋顶,半晌,说:“好。”
那之后,陈岳便在老宅住了下来。他虽瘸着腿,可总不肯闲。天好的时候,他柱着棍在院里走,看桂花树,看石榴,看小汤圆写作业。石头见了他,也不怕,常伸着手要他抱。陈岳不敢抱,只伸一根手指让石头攥。石头力气大,拽得他直晃。凌锋在旁笑:“这小子,以后准是个练家子。”陈岳说:“像你。”凌锋说:“别像。像我太累。”陈岳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石头的小手轻轻握住。
入夏时,陈岳的腿在医怪那儿治了一遭。医怪说,骨头早长歪了,要重新正。凌锋陪他在东灵山住了半月。正骨那天,陈岳咬着一截木棍,汗把衣裳都湿透,硬是没喊一声。医怪说:“跟你这兄弟一样,都是硬茬。”凌锋说:“他比我还硬。”陈岳听了,笑:“不硬,早死北边了。”半个月后,陈岳能脱了棍子走几步。虽然还有点跛,可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穆恩、罗尔德蒙听说陈岳回来,都赶了来。他们以前只从凌锋口中听过这名字。见了人,也不生分。小刀抱来两坛酒,说:“陈哥,喝一场。”陈岳起初推拒。凌锋说:“都是自家兄弟。你那点量,够用。”陈岳便不再拘着。那晚,几个大男人在桂花树下喝到半夜。陈岳酒量浅,几碗下去,话就多了。他说北地的雪,说猎户家的鹿肉,说有一年冻掉两个脚指甲。说着说着,又笑又哭。凌锋他们便陪着。月亮挂在桂花树上,又圆又亮。这树,这院,这酒,都像在说:都过去了。
有天,凌锋带陈岳去了公墓。陈岳站在郑虎墓前,敬了一碗酒。他站得笔直,像又变回当年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风从山坡上吹来,他轻声说:“虎子,我回来了。你交代的事,老凌他一个人都扛了。往后,我陪他守这家。”凌锋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抬头看天。天极蓝,几朵云白得像新絮。他忽然觉得,那些埋在土里的兄弟,也该安心了。
回家路上,陈岳说:“我想去你那学堂看看。”凌锋说:“走。”学堂里,孩子们正练拳。阿诚一见凌锋,带头喊“凌叔”。陈岳站在门口,看那帮孩子打拳,看了很久。他说:“像当年的新兵连。”凌锋说:“比新兵连强。他们不用上战场。”陈岳说:“那更好。”他在廊下坐下,凌锋给他倒了杯茶。陈岳喝着,忽然说:“老凌,你教他们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凌锋说:“想他们这辈子,都别遇上我们遇过的事。”陈岳点头,不再问。
又过些日子,陈岳的腿又好些了。他竟也帮着凌锋带课。他话不多,可孩子们都服他。因为他往那一站,就有股说不出的沉。阿诚有回问凌锋:“凌叔,陈叔也是练拳的?”凌锋说:“他是老兵。比我会的多。”阿诚眼睛发亮,又去缠陈岳。陈岳不擅说,只偶尔指点一下谁的下盘。孩子们却极爱听。小勇说:“陈叔像个老猎人。话少,可句句顶用。”凌锋听了,笑。
秋天又到了。桂花开了满树。陈岳已经能不用拄棍,在巷子里慢慢走。他常去街口买两份报纸,一份自己看,一份带回来给凌万军。他也学会了几道江海菜。偶尔下厨,盐放得重,大家也不说,只多喝水。皇甫若澜笑:“陈哥这菜,像北境的风,齁咸。”陈岳不好意思:“我少放盐。”凌锋说:“别少。我就好这口。”陈岳笑他:“你以前就爱咸。还偷我咸菜。”众人笑得不行。
桂花节又到了。这一回,陈岳也上了台。他和凌锋一起,带着孩子们打了套拳。他腿还跛,有些动作做不全。可满巷子的人都在鼓掌。陈岳下来时,脸红扑扑的,像个被夸的孩子。凌锋说:“明年接着来。”陈岳说:“行。等我再练练。”那晚,他又喝多了些。靠在桂花树下,说:“老凌,我真不走了。”凌锋说:“谁让你走了。这屋,这树,这巷子,都有你的份。”陈岳笑着,慢慢合上眼。风把桂花香吹了满院,也吹过他脸上那些旧疤,像在替他洗一洗这半生的风霜。
凌锋站在旁边,看陈岳,看那树,看那一院子闹哄哄的人。小汤圆牵着石头在人群里钻,秦明月、柳如烟、皇甫若澜在分桂花糕。苏婉清在收灯笼。林晓梦在拍照片。凌万军和刘梅坐在廊下笑。凌峰在跟几个街坊拼酒。穆恩和韩锋发了消息,说又馋桂花酒了。凌锋回:管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的那个除夕。几个人,一锅饺子。陈岳说:“等以后不打仗了,我天天吃饺子。”郑虎笑他:“没出息。我要吃烤全羊。”凌锋说:“我只要热汤。”如今,他们一个在树下,一个在土里,一个在月光里站着。这人间,到底还是圆的。只是有些人,得在心里见。
夜深了,人群渐散。凌锋在桂花树下又站了会儿。陈岳被小刀他们扶去睡了。满院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他抬头,看见月亮正悬在树梢,又大又白,像把这几十年都照成了一条回家的路。他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这风。可他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从这条路上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