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三十二章 岁末有信 (第2/2页)
,像要落雪。韩锋说:“等天暖和了,我带王军他们来。你那酒,多备点。”凌锋说:“备着。”韩锋上车,又探出头:“老凌,这些年,辛苦你了。”凌锋摆摆手:“不辛苦。活着,就不算苦。”车开远了。凌锋在巷口站了站,直到那车尾灯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风很冷,可他觉得,这年,真暖和。
过了年,雪终是没落几场。正月十五一过,江海的风便软了些。桂花树冒了点极小的芽,不细看几乎瞧不出。可凌锋知道,那是春信。学堂重新开了课。孩子们回来,一个个又长高了些。阿诚的变声期到了,说话像含着颗小石子。小勇剪了短发,精神不少。凌锋站在他们面前,说:“这学期,我不光教拳。从下月起,每周末加一节字课。我请了周婶家的大女儿来教。她读过师范。”孩子们有的高兴,有的苦脸。凌锋说:“别做鬼脸。字是人的另一张脸。写不好,走哪儿都矮半截。”孩子们这才正色应下。
开春后,凌锋收到一封极怪的信。没有寄件人,只写着“凌先生亲启”。他拆开,里面是张极旧的相片,边角都磨软了。照片上是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凌锋一眼认出,中间那个是自己,左边是郑虎,右边是当年北境另一个兄弟,叫陈岳。这照片他早以为丢在风里了,不想竟还被人收着。相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替我,把他带回来。”
凌锋握着那照片,在院里坐了很久。他想起来了。那是北境某年冬天,他们三个刚执行完任务,回营路上照的。那时都年轻,都觉得来日方长。后来郑虎埋在了沙漠,陈岳在一次边境行动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上面找了几年,也断了。这封信是谁寄的?又为何现在才来?
他把这事跟韩锋说了。韩锋在电话里沉默半晌,说:“陈岳的档案,前阵子刚解了密。我让人查过,确实有些线索。当年他可能没死,是被人带出去了。”凌锋说:“谁?”韩锋说:“还在查。跟当年北境那批境外武装有关。现在说话不便,等我来江海细说。”
凌锋放下电话,望着天。天边有云,压得很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真正离开过北境。那些旧人旧事,像这春天的风,你以为它散了,可一转身,它又吹到脸上来。他回了屋,把照片收进抽屉。皇甫若澜进来,见他不说话,便问怎么了。凌锋说:“没事。一个老战友,可能还活着。”皇甫若澜“啊”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知道,这男人的心里,又有什么事要浮上来了。
过了几日,韩锋果然来了。还带了个瘦高的年轻人,叫齐北,是情报口的人。三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齐北在桌上摊开几张卫星图和旧档案:“陈岳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北境与蒙国交界的白毛山口。按当时报告,他中弹坠河。可下游没捞到尸体。我们查到,当年有一支境外雇佣兵就在附近活动。带走个把活口,不稀奇。”凌锋问:“那现在人在哪儿?”齐北摇头:“不能确定。但去年有人在阿拉斯加一个极北补给点,见过一个像他的亚裔男人。瘸了一条腿,不太说话。”
凌锋听完,很久没出声。最后他说:“我去一趟。不管是死是活,得有个数。”韩锋皱眉:“你这一去,家里人怎么办?”凌锋说:“我不是去打仗。是去找人。找到就回来。”皇甫若澜一直没走,在门外听着。这时她推门进来,说:“去吧。家里有我。可你答应我,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别再把命搭进去。”凌锋看她:“我答应你。”皇甫若澜点头,转身去给他收拾行李。
凌锋出发那天,天正下着极细的雨。皇甫若澜送他到巷口。小汤圆拽着他的衣角,说:“爸爸,你去哪儿?”凌锋蹲下来,摸摸她的脸:“爸爸去个很冷的地方,找一位很多年没见的叔叔。”小汤圆“哦”了一声,又说:“那你找到他,要带他回家哦。”凌锋笑:“好。带他回家。”他起身,和韩锋、齐北上了车。后视镜里,小汤圆还站在雨里,朝他挥手。他别过脸,把窗户升起来。
他们先飞京城,又转机去北境。越往北,天越灰。下了飞机,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凌锋把围巾紧了紧。那是皇甫若澜织的,极厚,像把江海的春天都织了进去。他们没多停,直接往白毛山口的方向去。齐北在当地找了两个老猎人做向导。路极难走,雪刚化,泥泞不堪。凌锋却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韩锋在后面骂:“你慢点,赶着投胎啊。”凌锋不答。他只觉得,自己离那个旧日的兄弟,又近了一步。
白毛山口的北风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他们在山口找了三天,没见陈岳,却找到一处极隐蔽的旧营地。营地早废了,只剩几个锈铁皮箱子。齐北在一口箱子里翻出一只旧军靴,底子都磨穿了。凌锋一眼认出,那是北境的老款。他拎着靴子,问齐北:“是陈岳的?”齐北看了看:“像。可他当年坠河,不该在这。”凌锋说:“也许他后来又回来过。”他把靴子收好,说:“继续找。他一定留了记号。”
他们在北境又辗转了几日,仍无线索。凌锋不焦不躁,只每日早出晚归。有一晚,他们在背风处露营。凌锋半靠在石头上,看满天星子。韩锋坐过来,递给他壶酒。凌锋喝了一口,极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他忽然说:“韩锋,你说人这一生,到底要送走多少兄弟,才算完?”韩锋看他一眼,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算走完。”凌锋没说话,只把酒壶递给韩锋。夜风穿过山口,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哨子。
第八天,他们准备撤离。一个老猎户说,北面更远处,有条冰河,河岸有间木屋。这些年,偶尔有人看见那木屋里冒烟。凌锋听了,当夜就带着人摸过去。走了半宿,天快亮时,远远看见河岸上真有间歪斜的木屋。烟囱里,一缕极淡的烟正往上飘。
凌锋让其余人等着。他自己朝那木屋走。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到门前,没敲门,只站着。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男人拄着根棍子站在门里,左腿有些跛,脸上全是旧疤,两鬓灰白。他看见凌锋,像被雷劈了,浑身一僵。凌锋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陈岳,老子找了你这么多年。”
那男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老凌?”他手里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两个曾在北境并肩的兄弟,就这样站在极北的雪地里,谁都没再说话。风从冰河上吹来,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往人心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