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0章 来客 (第1/2页)
母亲能出门走动的消息,像长了脚。
先是在山庄里传开。刘姨逢人便说,夫人昨日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又说她吃了一整碗细粥。她这话其实有些夸大,可没人去纠正。因为大伙儿都愿意这样听。这山上,已经很久没有一件喜事,能让人从嘴里甜到心里了。凌啸天知道后,只是点了点头。可他那张老脸上,像被这秋日的风拨开了一层灰。眉梢眼角的,都松了下来。曹医师说,这比吃十斤人参都管用。
凌峰这几日更忙了。他一面要照看母亲,一面又不能让灵儿把剑落下。每日清早,他仍去练武场。灵儿如今练第五式已经极熟。那木剑在她手里,像一截从月亮上折下来的旧枝。快时如风,慢时如水。凌峰站在旁边,有时看得出神。他觉得,这丫头身上,有一种他们这辈人没有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天赋。是静。是从小被这满山的花香和一家子的疼惜养出来的静。那静到了剑里,便成了光。他心里极慰。这凌家的剑,交到她手上,不会错的。
这日午后,母亲说想坐起来看会儿书。凌峰便让皇甫若澜把窗子支开半扇。那风从后山进来,带着桂香和一点将熟未熟的山枣味。母亲半靠在迎枕上,手里捧着一册极旧极旧的剑谱。那是凌峰从书房里翻出来的,不是归月,也不是夜引。是凌家早年的一本入门剑理。字大。图也清。母亲看得极慢。她有时会停下来,用手指在纸页上极轻极轻地划过。凌峰就坐在她脚踏上。他问:“娘,这书您还记得?”母亲点头。她说:“这书,是你外祖让人抄来的。我嫁过来那会儿,常翻。后来事多,倒忘了。”凌峰说:“那正好。如今再看,当是温故。”母亲笑了笑。她说:“我如今这身子,连剑都拿不动。看它,也不过是心里头过一过。”凌峰道:“等您好些,我给您削一柄极轻的竹剑。就教您那几式。咱们不求快,只当活动身子。”母亲听了,眼里竟有些极亮极亮的光。她道:“那也得看曹医师许不许。”凌峰说:“曹伯嘴硬。可只要您能自己吃饭了,他一定肯。”母亲便笑。那笑极浅。可凌峰看得出,她心里是愿意的。
正说着,灵儿从外头跑进来。她手里举着一枝也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红叶。那叶子红得发亮,像一小片烧着了的秋。灵儿道:“娘,您看。后山有树,叶子全红了。比桂还好看。”母亲接过。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乌桕。你爷爷从前最喜欢。说它红得野。像山里点了一蓬火。”灵儿“呀”了一声:“那我也给爷爷折一枝去。”说着又跑了。凌峰摇头。他说:“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倒像这秋。”皇甫若澜在旁道:“她这性子,正好。这家里,若都像你这般闷,才没意思。”凌峰看她。他道:“我闷吗?”皇甫若澜笑:“你从前不止闷。还冷。如今算好了些。”凌峰也笑。他靠回墙边。那窗外的光,慢慢斜了。照得这半间屋子都成了金的。母亲捧着那红叶,像捧着一小片旧日的暖。
又过了几日,沈鹤年真来了。
这回,他是让人抬着一顶极轻便的竹轿上的山。凌峰得了信,早早下山去迎。沈鹤年比上回还清瘦了些。可那双眼,仍亮得像两粒被江水淘了半辈子的黑石子。他一见凌峰,便道:“你娘醒了。我若再不来,怕她嫌我这老头子说话不算。”凌峰道:“您来得正好。我娘这几日天天问,说沈家老伯怎么还不来。”沈鹤年哈哈大笑。他道:“那便走。我这一路,把苏城的秋风都带来了。正想分一半给她。”凌峰笑着,在前头引路。竹轿稳稳地上了山。那山道两旁的秋色已经极盛。乌桕正红,枫香也像要烧起来。沈鹤年坐在轿上,左右看。他不住地叹:“这江海的秋,比苏城的还烈。像你们凌家的人。不藏。”凌峰说:“山里冷得快。秋也短。可这几日,正好。”沈鹤年说:“正好就最好。这世上,哪有几桩事能赶在‘正好’上头。你们这一家子,算赶上了。”凌峰没接话。他只笑。他想起母亲醒来的那个早晨。那也确是“正好”。早一日,她不醒。晚一日,他怕要急出病来。可偏偏,就那样不早不晚地,她睁了眼。像这世上所有最该团圆的人,都等到了同一个时辰。
到了山庄,皇甫若澜和灵儿都在门口。灵儿今日穿了件极俏的鹅黄小袄。她远远就叫:“沈爷爷!”沈鹤年笑得极响。他道:“哎。我的小灵儿,又长俊了。”灵儿跑过来。她也不怕生。她只把手里一枝折好的红叶递上去。沈鹤年接了。他道:“这是山里的?”灵儿说:“是。我今早特意给您折的。这枝最红。”沈鹤年把叶子往鼻前凑了凑。他说:“这叶子没香。可红得让人心里发暖。好。比你上回送我的纸鱼还强。”灵儿得了夸,高兴极了。她牵着沈鹤年的手就往里走。凌峰和皇甫若澜在后头。刘姨也迎出来。她先给沈鹤年行了个礼。沈鹤年摆手。他说:“刘家妹子,不用这些虚的。我今日来,是看故人。不是做客。”刘姨便也笑了。她说:“我煨了极淡的鱼汤。老太爷待会儿也喝一碗。”沈鹤年点头。他由灵儿领着,先去了凌啸天书房。凌啸天已经在等着。两个老人一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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