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3章 父子 (第2/2页)
还有用。”
凌峰没说话。他想起母亲。想起极乐岛上那盏铜灯。她当年跳海,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压住这海眼。可这海眼,和江海的落星潭,究竟是不是同一处?他问:“这海眼,和落星潭有什么关系?”凌宗哲道:“落星潭是眼。这洞,是耳。当年幽冥门在华国设三坛,便是三只耳。三耳不通,血海不响。可落星潭下,还压着主心。这洞里的水,通的就是那主心。我在这里守了这许多年,就是在替她看住这只耳。可这耳,如今也快被那主心震聋了。它一聋,那三只耳便全醒了。到那时,你娘这二十年,便真的白守了。”
凌峰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千辛万苦走到这里,不是要手刃生父。而是要来接这一棒。父亲已经撑不住。海眼在逼。落星潭在响。他必须到那卷手记里,找到把三只耳重新堵死的法子。他道:“手记呢?”凌宗哲指了指南角。那里有块极扁极黑的石头。石头下压着半卷极旧的皮子。凌峰走过去。他弯下腰。那石头极沉。他用了两只手,才极慢地挪开。下面果然有半卷海图。那皮子已经脆了。可上头用银线绣出的水纹,竟还清楚。凌峰把它捡起来。那半卷图,画的正是从闽州外海到江海城南的地脉。中间有几处用朱砂点了。像三只耳。也像三只眼。凌峰的手极稳。他把那图收进怀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他听见凌宗哲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长得很像你娘。尤其这眼睛。”凌峰回头。凌宗哲还站在原地。他像已经用尽了所有气力。那身青袍在风里贴着身子。他极瘦。瘦得像这洞里的影子。凌峰忽然道:“你跟我走。曹医师在。他能救你。”凌宗哲摇头。他道:“我早死了。这身子,是它借我喘着。我一出这洞,不用一个时辰,就会烂成海泥。”凌峰张了张嘴。他说不出话。凌宗哲朝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竟和母亲信中描述的一样。他说:“峰儿,你走吧。带着图。把三只耳堵死。别像我。别让这海,再替你哭了。”说完,他转过身,朝那石门更深处走。那里面黑极了。风灯照不进去。凌峰往前追了一步。可那风忽然大了。门后的黑像一堵墙,把他轻轻推了回来。等风停了,凌宗哲已经不见了。只有那身青袍,落在地上。像一片从洞顶飘下来的旧叶。凌峰站在那儿。他弯下腰,把那青袍捡了起来。那袍子极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把它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那风灯还亮着。光极稳。像这洞里,终于也肯放他走了。
小武和暗影还守在门外。见凌峰出来,两人都迎上去。小武看见凌峰怀里露出的青布,又见他脸色白得厉害。他什么也没问。只道:“哥,我们走。外头快涨潮了。”凌峰点头。他带着两人,沿原路返回。那斜道极窄。可这回,他走得比来时更快。他像从这旧洞里,取回了一样比命还重的东西。不是图。是他的来处。是他从没见过的父亲,亲口叫了他一声“峰儿”。那声音,他还分不清是冷是暖。可他知道,这辈子,他会记着。
出了洞口,海风迎面扑来。月亮已经偏西。潮水涨上来了。穆恩和皇甫若澜他们还在崖下等着。见凌峰出来,皇甫若澜第一个跑过来。她看见凌峰怀里那件青袍,又看见他脸上那层极薄的汗。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抱了他一下。凌峰把头低下来,抵在她肩上。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他道:“我见到他了。”皇甫若澜“嗯”了一声。凌峰道:“他也叫我峰儿。”皇甫若澜把他抱得更紧。她说:“你回来就好。”凌峰没再说话。他靠着她。像靠在这闽州北崖的月光里,慢慢地把那口从地底带上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远处,包老大的船已经得了信,正朝岸边靠来。三颗红火还没放。可凌峰觉得,天快亮了。他终于可以回去了。回去。把图打开。把三只耳,一只一只,全堵死。把母亲和父亲都没走完的那条路,走到真正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