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雨未停 (第2/2页)
回。您若不放心,让穆恩把药和针都带上。”曹医师张了张嘴。他到底还是没骂出来。只是把脸别到一边,说:“你呀,跟你爹一个样。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凌峰笑:“像我爹,不好吗?”曹医师没理他。
天将黑时,凌峰又去了老宅正堂。凌啸天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他没多问。只让人把城南的老地图找了出来。那图是旧的。上头落星潭只标了极小的一个点。旁边画着几笔水纹。凌啸天看了半晌,道:“那地方,为父年轻时去过一回。也是夜里。那水,极静。可水底有东西。我当年带着你娘从潭边过。你娘说,这潭里的水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她只说了一句:若有一日,江海有人作妖,先断此潭。”凌峰听到“你娘”二字,心里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他道:“那这趟,我更得去了。”凌啸天看他。父子二人对望一眼。凌啸天没再说别的。只把一枚极小的黑木牌从袖中摸出来。那牌上刻着一个“凌”字。他道:“这是凌家水上的令。城南那几条旧漕,还有几个老渡口的人,都认。你带上。若有用,便用。”凌峰接过。那牌极旧。边角都磨圆了。他郑重收了。
夜里,凌峰只带穆恩和小武出门。夜姬和暗影留在山庄。昨晚沉刀淀一役,几个兄弟多少都带了伤。凌峰不让再跟。三人没走大路。他们从后山下去,贴着城南的旧盐场朝东南走。夜极黑。天上看不见月亮。只有几粒极暗极远的星,像从旧棉被里漏出来的碎光。那乱坟坡上,野草极高。风一吹,满坡都是“呜呜”的响。像有无数人在土里翻着身。凌峰走在最前。他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黑布灯。那灯只照脚前一步。他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小武耳朵灵,不时让二人停。他听。听风。听草。听极远处的水。那水声,是从东南面来的。极轻。极慢。像有人在地底深处,一瓢一瓢地舀着夜。凌峰低声道:“就快到了。那潭,就在前头那道土坡下。”
土坡极矮。坡上长满了野枸。那果子红得发黑。凌峰没有停。他上了坡,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草后,忽然平了下去。那是一大片极静极静的水。那水比夜还黑。没有一丝波纹。像把整片天,都吞在了自己肚子里。凌峰望着那水。他的心跳得极慢。像也被那水给浸透了。他忽然觉得,这潭水不是死的。它在等。等很多人。等了不知多少年。而今晚,它终于等来了一个姓凌的人。
“就是它了。”凌峰低声道。
穆恩和小武站到他两边。三人都没有动。那潭面上,极慢极慢地,起了一层极细极淡的雾。那雾贴着水,像从水底冒上来的魂魄。凌峰把黑布灯灭了。四野全黑。可就在那全黑里,他看见,潭心极深处,有一点极弱极弱的红。那红像一粒埋在寒水里的炭。极暗。极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睁着眼睛看他。
“它知道我们来了。”小武的声音有些抖。
“那更好。”凌峰说。他缓缓抽出夜引剑。剑光在黑夜里亮起。那光极清。落在水面上,竟像把潭水都剖开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缝。凌峰道:“明晚,我再来。这地方,不能留。”他说完,将剑归鞘。然后,他转过身。那一点极暗极深的红,也像跟着他的背影,极慢极慢地,又沉回了水底。
三人从坡上退下来。风大了。野草像浪。他们没说话。只走。这一路,谁也没提那点红。可每个人都知道,明晚,这江海,会有一场极深极冷的仗。而那口不知吞了多少旧事的潭,就是他们与严北客最后的一张棋盘。凌峰走在风里。他的刀,他的剑,他的命,都还在。可他知道,明晚要用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一样。那是他娘留下的那盏铜灯。是外婆传下来的旧物。灯早不亮了。可灯芯还在。他要用它,把这江海的夜色,连根拔起。
夜还长。他们走在回程的山路上。山风从身后追上来,像要把他们往前推。凌峰走得极快。他忽然道:“明天,把曹医师新配的那些药全带上。还有,让人把老宅和山庄之间的路再点一遍。不能有半点闪失。”穆恩道:“我天亮就去办。”凌峰“嗯”了一声。他不再说话。只朝前走。那风,从后面,一直追着他。像这江海的旧事,终于要迎来一个结果了。而这结果,不在南都,不在南洋,就在这一片生他养他的山水之间。
天快亮了。凌峰抬头。云已散了大半。几颗极亮的星,正悬在山尖上。像几双从天上望下来的眼睛。那眼神,极静。也极亮。像在说:别怕。天,会亮的。而你要做的事,也只有活人,才做得到。凌峰握着剑。那剑柄还热着。像有人,在很早以前,就把这一夜的力气,提前塞进了他掌心。
他走在最前。身后跟着穆恩和小武。三个人,像三柄从夜里归来的刀。而那口潭,还在他们身后。极黑。极静。像这江海的夜,也终于,被他们一步一步,踩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