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雾崖之下 (第2/2页)
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他认得那个背影。不。他从来没见过那个背影。可他的血认得。他整个人从骨头里都在告诉他,那是他的母亲。
“娘。”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声音又干又哑,像一块从旧墙上剥下来的泥。那人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然后,那铜铃声又响了。这一回,凌峰听得极清。那铃声,正是从她怀里传来的。
“你来了。”那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可凌峰听得见。那声音像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割开了十几年的光阴。
凌峰又朝前走了两步。他想再叫她。可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门“轰”地一声,竟自己关上了。紧接着,洞中的光点忽然炸开。那些极小的光像受了惊,四散乱飞。凌峰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时,那块黑石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那盏极小的铜灯,还在原地亮着。青光幽幽。像在等他过去。
“娘!”凌峰冲了过去。他扑到黑石前。那灯还在。可人已经没了。只有那股极淡极淡的旧香,还残留在空气里。和石屋里的一模一样。凌峰跪在黑石旁。他伸手,将那盏铜灯捧起来。那铜灯极轻,像用一片极薄的旧铜打成的。灯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峰儿,勿念。”
凌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抱着那盏灯,像抱着一个已经走远的人。她没有见他。或者说,她不敢见他。她只留下这盏灯,留了这一句“勿念”。可这世上,哪有不念的。他找了她这么多年。从江海到闽州,从闽州到南洋,从南洋到无回岛。她竟只给他这五个字。
“不。”凌峰低声说。他站了起来。他擦了擦眼睛,把铜灯收进怀中。他不能就这么回去。若她就在这洞中,那他便要找到她。活要见人。哪怕她说“勿念”,他也要当面叫一声“娘”。他朝洞的更深处望去。那里黑得没边。只有一条极窄的石径,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凌峰没有回头。他抬脚,踏上了那条路。
洞越走越深。那吟唱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像就在前方。凌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刀,剑,玉,灯。他一身都满了。可他知道,真正沉的,不是这些。是这十几年的念。
“娘,我来接你回家。”他边走边说。那声音在洞中回响。像有另一个他,在极远的地方,也说了一样的话。然后,那吟唱声忽然停了。洞也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打雷。凌峰停下。他看见,前方的黑暗里,慢慢亮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青光。和那铜灯一样。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凌峰屏住呼吸。他看见了。
一个人,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她很瘦,极瘦。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脸上蒙着一块极旧的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极黑,极亮。像把整个洞里的青光都吸了进去。她看着凌峰。看了很久。久到凌峰以为这又是一场幻觉。
“你不该来。”她说。
凌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终于等到了归途的石像。
“我来接您回家。”他说。
那女人没有动。她的眼睛在黑纱后轻轻颤了一下。像有风从极远的海上吹来,吹皱了那双许多年不曾起过波澜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