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归帆 (第1/2页)
船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天,才遇到第一条愿意搭手的船。
那是一条从浯洲来的旧货轮,跑南洋各岛之间的小买卖。船东姓施,五十来岁,人瘦得厉害,眼却极精。他一看凌峰这条船的模样,就知道这不是寻常海商。可他什么也没问,只让人放下缆绳,把重伤的人和货都接了上去。夜姬与他谈了几句,给了不少钱。施老板收下,只道:“钱我收了。你们的来历,我不打听。到了闽州,我们再无干系。”夜姬说:“行。”
凌峰被抬上货轮后,发起了高烧。他身上的伤太多太重。天坑里被煞气灼出的血泡、左肩的骨伤、后背上被血水溅出的溃烂,还有一路逃亡时新添的十几道口子,全都在海上潮湿的风里发作起来。曹医师远在江海,夜姬手下那个黑瘦后生虽懂些医,可手边能用的药已经没剩多少。他只能让人把凌峰放在通风最好的后舱,用海水煮过的粗布一遍遍地替他擦身降温。凌峰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他只问一句话:“船往哪儿走?”小武说:“往北,回家。”他便不再说话,闭上眼,由着那高烧像火一样烧他。
夜之女王来看了他两次。第一次,她掀开布帘,站在舱门口,看了半晌,没进去。第二次,她端着一碗从施老板那里讨来的草药汤,蹲在凌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凌峰半睁着眼,见她那身黑裙破了好几处,脸上也带着好几道结了痂的细口子,便笑道:“你这个样子,哪还像暗夜城堡的女王。倒像南街上卖鱼的阿婆。”
夜之女王把最后一勺药灌进他嘴里,淡淡道:“你若还有力气说浑话,就死不了。”
“死不了。”凌峰说。
夜之女王没接话。她把碗放在一旁,起身走到舱外。海风从甲板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就站在风口,像一尊要化在风里的黑像。
到了第三天夜里,穆恩和石头把那张从货舱里找到的旧海图铺在灯下。按图上的标记,他们离华国南海的群岛已经不远了。再走两日,便能望见琼州岛。从琼州外海折向东北,再有三四天,就可回到江海。穆恩说:“咱们这条船太慢。可总比在海上等死强。”夜姬说:“等到了琼州,我会上岸联络我们的人。让他们从陆路先给江海送个信。就说人还活着,都在回来的路上。”穆恩点头。
凌峰听到“江海”两个字,精神竟好了些。他让人把他扶起来,靠在舱壁上。小武端来一碗清鱼汤。他喝了几口,忽然问:“夜姬,你方才说,要让人送信。送得到吗?”
“能。琼州有我们的暗桩。去年南都的事之后,我让两个人撤到了琼州。他们还在。信到了他们手里,最迟两天,就能传到江海。”夜姬道。
“好。”凌峰道,“但信里不要说我伤了。就说一切顺利,很快就回。”
夜姬一愣:“主上,这……”她自然明白凌峰的用意。他是不想让皇甫若澜和灵儿担心。可凌峰这次伤得实在太重。高烧不退,左臂几乎动不了。回到江海,怕是又要在床上躺个把月。这哪能瞒得住?
“就说,办完了。回家。”凌峰说。
夜姬看了穆恩一眼。穆恩轻轻点了点头。夜姬这才道:“属下明白。”
又过了一日,天快黑时,海面上忽然起了风。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施老板让水手把帆全降了。船在浪里左右乱晃。凌峰躺在舱中,伤处被颠得生疼。穆恩怕他摔下床,叫了两个兄弟一左一右按着他。凌峰却像没知觉一样,只睁着眼,看那盏在舱顶摇来晃去的油灯。灯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忽然说:“我娘当年从南洋回华国时,兴许也遇过这样的风浪。”
穆恩没作声。他知道,凌峰只有在最虚弱的时候,才会主动提起他娘。
“她带回来的那柄短刀,还有半张海图。都是她走过的路。我现在才走完。”凌峰喃喃道。
“你走完了。所以,你比你娘幸运。”穆恩低声说。
凌峰笑了一下。那笑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慢慢闭上了眼。风浪还在船外嘶吼,可他却像终于能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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