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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第1/2页)

    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脚下的派出所灯火通明,白炽灯把整个大厅照得惨白,像手术室。五个少年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水,谁都没有喝。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渍,有两个人的手臂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浅浅红痕。

    值班民警姓周,四十多岁,在这片山区干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进山迷路的案子,也见过太多找到人的、找不到人的。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面前摊开一份接处警登记表。

    “谁先说?”

    五个人的目光互相扫了扫。坐在最边上的女孩先开了口,她扎着马尾,声音有点抖:“我们……我们有一个同学走散了。”

    “走散了?”周警官抬起眼,“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两点左右。”

    “在哪个位置?”

    女孩咬了咬嘴唇,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男孩。那个男孩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束,穿着件浅灰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什么画报里走出来似的。他低垂着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第二道山脊附近,有一条岔路,我们往左边走了,她可能……走了右边。”

    周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发现走散之后,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找了。”坐在中间的一个高个子男孩抢着说,语速很快,“我们回到那条岔路,找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喊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我们手机也没信号,后来天要黑了,只能先下来报警。”

    “找了两个小时?”

    “嗯,到山底的时候快五点了。”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那杯没动过的水上。

    “你们是来爬山的?”

    “对。”高个子男孩说,“就是中考前想放松一下,我们几个都是一个班的,约好了一起……”

    “爬山为什么要带美术用具?”周警官突然问。

    空气安静了一下。

    那个被叫作伪娘的男孩抬起眼,他的睫毛很长,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同伴走失的中学生:“王馨梦是美术生,她自己想带的。她说过,山上写生挺好的。”

    “对。”马尾女孩接上话,“她一直在画画,可能是……落在后面了。”

    周警官没有立刻追问。他低头把记录上的几个时间点捋了一遍:下午两点发现走散,两点到五点之间在找,五点下山,六点半到派出所。时间线上没有太明显的漏洞,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坐在一间屋子里,明明门窗都关好了,却总觉得有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

    “你们再回忆一下,”他放下笔,“走散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或者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沉默。

    五个人的沉默并不同步。有人是真的在想,有人是在假装想。周警官做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太多说谎的人,但他眼前的这几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怀疑。

    “没有。”伪娘轻声说,“她就是在画画,后来……后来我们走远了一点,回过头她就不见了。”

    周警官合上本子,站起身:“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安排人明天一早进山搜。”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叔叔。”

    是那个伪娘。

    周警官回过头。

    那个男孩站起来,垂着手,样子乖顺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句:“她穿着黑色卫衣,长头发,挺……挺容易看到的。”

    周警官点了点头,心里那阵不对劲的感觉又翻了一下,但还是没抓住。

    他转身走进了值班室。

    走廊里的灯光也惨白。

    五个人的倒影映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五道被压扁的影子。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饮水机偶尔咕嘟一声响。

    马尾女孩第一个拿起了纸杯,抿了一小口,水已经凉了。她的名字叫林知夏,成绩不算拔尖,但做事很有条理,老师喜欢她。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杯水掩饰什么。

    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叫方舟,就是刚才抢话的高个子。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但他依然一遍遍地滑着,好像只要手指不停下来,时间就还能往前走。

    另外两个男生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一个叫赵鸣,矮胖,圆脸上架着眼镜,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一直在搓手指;另一个叫陆一鸣,瘦长脸,靠着墙壁闭着眼,但眼皮一直在微微颤动,根本没有睡着。

    而那个伪娘,坐在正中间。

    他的真名叫沈清辞。班级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他好看。好看得不像男生,好看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又觉得不礼貌地挪开。他留着到肩膀的头发,衣品永远在线,说话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此刻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放在博物馆角落的雕塑。

    方舟终于放下了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没有人回答。

    “我们——”方舟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们是不是应该跟警察说得更清楚一点?比如……那条路到底有多深?”

    “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林知夏放下纸杯,声音也不大,“回到山底找了两个小时,没有找到,这就是事实。”

    “可是——”

    “方舟。”沈清辞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我们说的就是事实。”

    那四个字被他说得很慢:事、实。

    方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鸣搓手指的动作停了,他推了推眼镜,飞快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了目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周警官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警端着几桶方便面走过来。她把面放在桌上,笑着说:“先吃点东西,别饿着。你们家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五个人道了谢,但没有人动筷子。

    女警走了之后,陆一鸣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不在了,美术班的名额就空出来了。”

    空气忽然冷了下去。

    林知夏猛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警告、恐惧,还有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被说中心事的心虚。

    方舟重重地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陆一鸣又闭上了眼,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只有沈清辞没有看任何人。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细密的、密密麻麻的书。

    方便面的热气升起来,在惨白的灯光下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往高处飘,飘到天花板,散了。

    周警官在办公室里翻了很久的档案。

    这片山区他有五六年没接到过失踪案了。迷路的倒是有,但大多当天就找到了,最晚也不过两天。这五个孩子说他们在山上找了两小时——两小时,对于一个野外经验几乎为零的初中生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了。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做警察久了会有一种职业病,其实就是一种习惯——你会在所有人的话里找缝隙。缝隙不是矛盾,不是漏洞,而是一种语气上的、微妙的、不合时宜的东西。

    比如那个叫沈清辞的男孩,他太平静了。不是说他不着急——他看起来很着急,低着头,声音发哑,细节也说得清楚。但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才让人觉得不自然。

    一个初中生,在同伴走失后,真的能那么有条理地陈述事情经过吗?

    再比如那个叫林知夏的女孩,她一直在观察别人。她在说话之前会先看其他人的反应,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

    还有那个高个子方舟,他抢话抢得太急了,急到像是在替所有人证明什么。

    周警官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想法。这些只是感觉,感觉不能立案,感觉不能搜索,感觉不能作为证据。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搜救队的号码。

    第二天一早,搜救队进了山。

    周警官跟着一起去了。按五个孩子描述的位置,搜救队在第二道山脊附近展开了地毯式搜索。那条岔路确实存在,左边的路比较开阔,右边的路通往一片杂木林,越往里走越密,最后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附近。

    没有脚印。

    周警官蹲在岔路口看了很久。前几天下过一场雨,地面虽然干了,但应该还留得下痕迹。“这上面什么都没有。”搜救队的队长走过来,摘下帽子扇风,“就算昨天有人走过,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不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根本没人走过这条路。”

    周警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接话。

    他们继续往里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搜完了整片区域。没有黑色卫衣的碎片,没有美术用具的痕迹,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证据。这片杂木林安静得像一个从未被人踏足过的密室。

    下午三点,搜救队扩大了范围,从第二道山脊一直搜到了第五道。无人机上了天,警犬也上了山,但结果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周警官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手里的对讲机嗡嗡响。他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想起沈清辞说的那句话——她穿着黑色卫衣,长头发,挺容易看到的。

    挺容易看到的人,消失了。

    不是失踪,是消失。

    第三天,五个孩子的家长都到了。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挤满了人,哭声、质问声、安慰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王馨梦的母亲也在,她是从外地坐最早一班火车赶来的,眼眶红肿,头发散乱,站在接待室中央,嘴唇一直在抖,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被他妈妈揽着肩膀。他妈妈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一直在低声跟民警说话,反复说着“我们家孩子吓坏了”之类的话。

    方舟的母亲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她一进门就冲着周警官喊:“你们到底有没有在找?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山里怎么就找不到了?”

    林知夏的父母都比较安静,坐在一边,脸上挂着那种得体的焦虑。

    赵鸣的母亲一直拉着他问东问西,赵鸣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摇头。

    陆一鸣的父亲没有来,来的是他姑姑,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一直在打电话。

    周警官站在接待室门口,把刚才搜救队的报告又看了一遍。报告写得很规范,时间、地点、范围、结果,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结果:未发现失踪人员任何相关线索。

    王馨梦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女儿……画画很好。”

    她说。

    “她考了全县第三名。美术老师说,她有天赋,能考上很好的高中。”

    没有人接话。

    “她跟我说过,她不喜欢那个初中。她说班上有几个同学不太喜欢她,她不知道为什么。”

    周警官的笔顿了一下。

    “她有没有说过具体是谁?”

    王馨梦的母亲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她不说。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她就说,没关系的妈妈,我不在乎。她说我要画画,考上好高中,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

    接待室里很安静。

    周警官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那五个孩子。他们都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搜救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搜救队把整片山区翻了整整两遍,动用了无人机、热成像、搜救犬,甚至还请了邻市的专业山洞探险队来排查那些隐蔽的岩缝和洞穴。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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