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倒计时1日·千户治所·忆将心 (第2/2页)
孟君疑惑道:“他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梧州城破当日,消息传到横州。他便下令,将横州城门大开,不查路引,只收一文钱。”
“为何?”
邝勉苦笑,“他说,梧州一破,逃难的百姓必会向横州涌来,或留或西行。
百姓逃命的时候连鞋都顾不上穿,有几个人能带着衙门画押的路引跑路?
查,就拦住了百姓的生路。不查,给百姓一线生机。”
“……竟是这样。”孟君低声自语。
“那他又因何而死?”她问。
等了一会,邝勉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悲凉:“前天夜里,他突然和我说,他不想撑了。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弃城。谁知……”
他深吸一口气。
“他自尽了。”
孟君惊呼出声。她想过暗杀、毒杀、暴毙任何一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自尽。
“他为何要自尽?”
“他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死于溃逃。”
死于溃逃……孟君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他是横州参将,守土有责。梧州弃城的陈邦傅还活着,肇庆逃跑的朱治涧也活着,要是横州也丢了,他不跑,就得降。”
孟君接过话头,“他觉得自己要是跑了,就跟陈邦傅、朱治涧没分别了。”
“是的。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写进降表里。”邝勉语气缓沉:“横州城门不查路引,是他最后留给逃亡百姓的活路。”
孟君没再追问,只觉荒诞又合理。
一个守城之将,最后做的事是敞开城门给百姓一线生机,然后自杀。
这事若是写在史书上,大概连归类都不好归。既不是殉国,也不是降敌,既不是战死,也不是病亡。
这便是永历元年的世道。有人像陈邦傅那样弃城跑,有人像褚厚贤那样降了清,有人像父亲那样穿着旧官服去赴死,也有人像刘参将这样,不跑不降也不战,只求解脱。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付这个时代,有的体面,有的不体面,有的说不清。
她心有戚戚,沉默下来。
一直靠在柱边的李闻白忽然开口,问得很直接:“刘参将这样应对即将到来的浩劫,那邝千户你呢?”
“我,打算活着。”
邝勉目光平静,“我有兵,有百姓,我要活。能活多久活多久,能扛多久扛多久。
死是最容易的事。刘参将选了他的路,我敬他。
所以,我没改他留下的规矩。但我不走他那条路。”
孟君振奋精神,“既然千户决意守城,城防是首要整顿的。”
“没用的,他们真要攻城我们是拦不住。”邝勉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不是我们怕死,而是火药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取下一杆鸟铳,放在桌上。
“你看看。全横州的火器,十杆铳里有七杆打不响。剩下的三杆,打两枪就炸膛。火药库里的存药,受潮结块,倒出来像泥巴。”
孟君没有去碰那杆铳。她不懂火器,但她在《武备志》里读过。
“火器可以修。”她说,“《纪效新书》里讲过,铳管锈蚀不深,可用醋浸……”
“那是很多年前。”邝勉打断她,语气没有讽刺,只有疲惫,“我当兵二十年,不是不会修,是修好了也没用。”
他抬手,指了指梧州的方向。
“鞑子有红夷炮。”
六个字一出,屋子里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