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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辅导员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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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辅导员的无奈 (第2/2页)

面试’,而是‘晚上在我这里休息一下’。你给了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选择——不是因为那个选择有多好,而是因为其他选项都被饥饿堵死了。”

    他走到何成局面前,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对方的倒影。

    “你知道末日前我们对这种事情有一个词吗?”

    “知道。”何成局说,“叫趁人之危。”

    王老师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顿了一下。

    “对。趁人之危。”

    “末日前我也觉得这是趁人之危。末日后我发现,末日里没有‘不趁人之危’的选择。所有帮助都是有条件的——搜寻队救幸存者,条件是幸存者要加入基地工作;医疗队治伤员,条件是伤员康复后要干活。我给许小果饼干,条件是她帮我做仓库登记。这些条件都是趁人之危——因为对方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你可以把条件换成别的东西。不需要换成——”王老师卡住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肉体?陪伴?性?这些词在末日里听起来都不准确,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不只是肉体关系。刘惠珍替何成局挡过丧尸,赵雯因为何成局的信任第一次在团队里找到了归属感,许小果从何成局身上得到的是一种她在末日前从未拥有过的、被需要的感觉。这些不是可以用“互助易”三个字概括的东西。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坐下来,手指在计算器上轻轻按了一个键,屏幕亮了起来。

    “您说的对。我可以把条件换成别的东西。但我没有。为什么?不是因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因为末日让我变诚实了。末日前,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很多时候也是交易——用金钱换美貌,用承诺换陪伴。但没有人会直接说出来,因为文明社会的规则要求我们把交易包装成爱情。末日撕掉了包装。”

    他抬起头看着王老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可以骂我混蛋。但您骂完之后,许小果今天还是要去盘点饼干区,刘惠珍今晚还是要去仓库值夜班,赵雯还是会在药品隔间里对着温湿度计调整货架。她们的生活不会因为您的道德审判而改变。您唯一能改变的东西是走廊里的灰尘——那把扫帚还在门口等您。”

    王老师站了很久。门外的扫帚靠在墙上,扫帚柄被他握了三个月,磨出了光滑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王老师的扫帚还在那儿等着他。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从四楼扫到三楼,再从三楼扫到二楼。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这是他在这栋楼里唯一能完全掌控的节奏。他一边扫一边把何成局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每一句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又反刍上来继续嚼。他不甘心。不甘心的不是何成局——末日后他见过太多自私的人,何成局至少还是真诚地自私。他真正不甘心的是自己。他质问何成局的每一个问题,反过来质问自己,发现同样无法回答:如果我是何成局,我会怎么做?如果物资在我手里,我会不会也用它来换取别人的服从和忠诚?如果许小果敲的是我的门,我能给她什么?一碗稀粥?半块饼干?还是一句“你要坚强”?

    他扫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医疗队方向传来。是许小果。她正在走廊里和陈雨桐说话,手里抱着一箱压缩饼干,大概是刚从仓库领出来送到医疗队的。她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响亮了许多,不是那种怯生生的蚊子叫了,是大大方方的、带着笑意的话。

    “陈姐,这箱饼干是医疗队的周配给,赵雯姐让我顺便带过来的。你签个字就行。”

    “好,放那边吧。你今天盘点完了?”

    “早盘完了。何哥说下午放我半天假,让我去找柳老师上课——她说我的英语作文上周进步很大,从句终于不用错了。”

    “哟,写什么作文?”

    “虚拟语气——写自己如果能回家最想做什么。”

    王老师站在楼梯口,听着许小果带着笑意说“虚拟语气”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虚拟语气——用来表达与现实相反的情况。“If I could go home”——如果我能回家,但事实上不能。柳如烟在教这群孩子用英语表达不能实现的愿望,而他们学得很认真,因为末日里最多的就是不能实现的愿望。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楼梯口,握着扫帚,听许小果和陈雨桐又聊了几句,然后许小果哼着歌往仓库方向走了。她哼的是什么歌王老师没听出来,但那调子很轻快,是末日前校园广播里经常放的流行曲。

    王老师继续扫地。扫到一楼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柳如烟。她刚从仓库方向过来,手里抱着那本没了封皮的词典和几张学生作业,准备去安置点上课。她看见王老师,微微点了点头。他们两个在这栋楼里都是旧时代的遗物——一个是末日前被尊重的辅导员,一个是末日前被敬仰的大学老师。现在一个扫地,一个在登记台后面写字。位置变了,但某些习惯没变。

    “王老师,您的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没事。”王老师拄着扫帚,犹豫了一下,“柳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柳如烟停下脚步。

    “你对何成局怎么看?”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词典的封皮上轻轻摩挲——那本词典已经没有封皮了,但她在扉页和最后一页各写了一行字。王老师不知道那两行字的内容,但他能看到她摩挲封皮的动作里有一种克制的、经过无数次自我博弈之后形成的平静。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有效的管理者。”柳如烟最终说,声音很平,“末日里有效比善良更稀缺。善良的人很多——你善良,我善良,许小果善良,大刘也善良。但善良不能管好四百个人的物资配给,不能让仓库在两次尸潮之后还有存粮,不能让搜寻队每次出城都带着对讲机和急救包。何成局做到了。他用的方法我不完全认同,但我理解。在理解和不认同之间,我选择了一个让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的位置。”

    “什么位置?”

    “教英语。”柳如烟轻轻笑了一下,“虚拟语气。被动语态。将来完成时——‘By the end of this year, the apocalypse will have ended。’到今年年底,末日将已经结束。语法是对的,但现实不对。教这些语法让我觉得自己还在做末日前做的事,虽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但至少也没有被任何东西改变。”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白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发亮。王老师看着她消失在安置点的门后,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太阳落山之前,王老师扫完了整栋楼的走廊。他把垃圾倒进焚烧桶里——末日后垃圾处理的方式只有两种,能烧的就烧,不能烧的就堆在北墙外面等搜寻队有空了统一掩埋。他用火柴点燃桶里的废纸和枯叶,火焰跳起来,在晚风中摇曳不定。他站在焚烧桶旁边看着火焰一点一点把垃圾吞噬,冒出灰白色的浓烟,烟柱在夕阳里笔直地升上去。操场上搜寻队在收队,皮卡停在操场边上,方晴和苏然正蹲在地上核对今天新标记的地图内容。北墙上哨兵换岗,老秦和接班的李浩碰了一下拳头,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食堂方向走。食堂烟囱在冒烟,今晚的稀粥已经熬上了。

    一切都运转正常。这个基地在何成局的仓库体系支撑下,在方晴的搜寻调度下,在大刘的防御组织下,在唐婉晴的医疗保障下,活过了两次尸潮,活过了物资最紧缺的时期,活到了现在。每一个幸存者都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系统里找到了位置——有人拼命,有人扫地,有人登记物资,有人教英语。许小果找到了她的饼干区,刘惠珍找到了她的钢管和盘点表,赵雯找到了她的温湿度计和药品有效期。

    而那些找不到位置的人呢?王老师想起了孙宇——他找到了一个新的位置:搜寻队的卡车瞭望员。何成局昨天签了他的岗位申请,备注是“残疾人员特殊安置,配给标准不变”。孙宇从此不用再拄着拐杖在训练场边上羡慕地看着别人训练了,他可以坐在卡车上,用他的经验帮搜寻队提前发现危险。何成局给了他这个位置。

    王老师把扫帚放在墙边,走到操场边上,在一截断裂的水泥柱上坐下来。晚风吹过来,带着食堂稀粥的香味和焚烧垃圾的焦味混合在一起。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这是今天中午省下来的——慢慢嚼着。饼干很干,嚼碎了之后在舌头上化成粉末状的面糊,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口感。

    许小果敲何成局的门那天,他给了她半块饼干。现在轮到他想这个问题了——如果许小果敲的是他的门,他能给她什么?他那间后勤组的宿舍,上下铺八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的配给是每天一块饼干两碗稀粥,省下的都分给安置点的孩子了。他没有异能,没有物资,没有话语权。他能给她什么?一碗稀粥?一句“要坚强”?

    什么都给不了。他唯一能给的,是把走廊扫干净。让她走在路上的时候,脚下没有垃圾。

    这就是他在这座废墟上的位置。

    五

    一周后的傍晚,王老师在四楼走廊扫地的时候,再次碰见了何成局。他刚从仓库方向上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大概是找方晴谈完下次出城计划回来。他看见王老师,脚步放慢了一些。

    “王老师。仓库清理出一箱旧书,有几本教育学和心理学的。您要是有兴趣,让许小果给您送过去。”

    王老师拄着扫帚站起来,点了点头:“好。谢谢。”

    何成局从他的沉默里听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屈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含混的、粘稠的无奈。那是他和世界之间的和解,是通过放弃某种信念换来的平静。他走过去之后,王老师继续扫地。扫帚在地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廊里没有别人,夕阳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扫到走廊尽头,把最后一堆灰尘铲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然后他拄着扫帚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收操的防御组队员们。大刘在队列前面训话,声音洪亮得连四楼都听得见。孙宇坐在轮椅上,在大刘身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他现在的正式岗位是搜寻队瞭望员兼防御组训练记录员,负责统计每个人的训练数据。他一边听大刘训话一边在记录板上写字,拐杖靠在轮椅扶手旁边,稳稳当当的。

    王老师转身往回走。经过何成局寝室门口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里面什么样,他从来没进去过。但他知道里面的空间不大,堆满了纸箱和物资,窗台上放着两盆多肉植物。他也知道何成局的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一本柳如烟设计的夜间申领登记表——尸潮后何成局在仓库管理体系里新增了透明度机制,夜间物资申领必须双人签字。

    然后他扛起扫帚,往楼梯口走去。走廊在他身后延伸,干净、整洁,看不见一丝灰尘。他知道何成局还在用那些方式控制那些女生。他也知道仓库的账目依然有“正常损耗”那一栏。他知道自己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他的扫帚还在手里。楼道还是干净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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