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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杀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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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杀鸡 (第1/2页)

    八月二十六,登基第三天。

    天还没亮,乾清宫的值房里就吵成了一锅粥。

    争吵的起因,是一份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张养浩的弹劾奏疏。

    奏疏是都察院佥都御史李夔龙递上来的。此人是东林党外围,与杨所修走得极近。他弹劾张养浩的理由很充分——天启五年山西军饷贪墨案中,张养浩经手二十万两饷银,入库只有十万两,其余十万两下落不明。此案当年被魏忠贤压了下来,张养浩只受了降俸三级的处分,事后再未追究。

    李夔龙在奏疏末尾写道:“今新君御极,首重吏治。臣请陛下彻查此案,追缴赃款,以正**国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李夔龙弹劾张养浩,不是因为清廉,而是因为张养浩是魏忠贤的人。这封奏疏真正的靶子,是魏忠贤。

    “陛下。”黄立极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谨慎,“张养浩贪墨一案,当年已经结卷。如今旧事重提,若无新证据,恐怕有翻案之嫌。臣以为,此事当慎重。”

    “慎重?”杨所修站了起来,“黄阁老,十万两饷银下落不明,你让朝廷怎么慎重?辽东将士饿着肚子守城,山西贪官却把军饷揣进自家口袋。这样的蛀虫不查,朝廷还有什么纲纪可言?”

    “杨大人此言差矣。”施凤来慢悠悠地开口,“张养浩贪墨是实,但此案是天启五年审结的。若无新证据便翻案,以后是不是所有已结之案都可以重新翻出来?朝廷法度,朝令夕改,成何体统?”

    杨所修冷笑:“施阁老这是替谁说话?替贪官?”

    “杨大人慎言!”施凤来脸色一沉,“老夫只是依法度论事,并无私心。”

    “好了。”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手里拿着李夔龙的奏疏,走到众人面前。

    “诸卿,朕问你们一个事——张养浩在天启五年贪墨的十万两银子,如今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黄阁老,你知道吗?”

    黄立极摇头:“臣不知。”

    “施阁老?”

    施凤来也摇头。

    “杨都御史?”

    杨所修道:“陛下,此案当年被魏忠贤压下,证据恐怕早已湮灭。但臣以为,正是因为魏忠贤包庇,才让张养浩逍遥法外至今。”

    “你说魏忠贤包庇张养浩。有证据吗?”

    杨所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李夔龙。”朱由检转向跪在地上的佥都御史,“你弹劾张养浩,可有什么新证据?”

    李夔龙道:“陛下,臣近日查到一份当年经手此案的户部主事的供状。此人叫陈文耀,现已致仕回乡。他在供状中承认,当年核验饷银时,确实发现了十万两的亏空。但魏忠贤派人给他传了话,让他把账做平。他不敢违抗,只好照办。”

    朱由检挑了挑眉:“这份供状在你手里?”

    “在。”李夔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曹化淳接过文书,呈到御案上。朱由检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供状写得非常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一应俱全。落款处按了手印,还盖了陈文耀的私章。

    “这份供状,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夔龙道:“陈文耀致仕后回了原籍河南彰德府。臣派了手下的御史专程去了一趟彰德,找到了他本人。陈文耀自知当年做了亏心事,臣的人一到,他便全部招了。”

    朱由检合上供状。

    “传朕的旨意。张养浩即刻停职,押解进京。山西布政使司所有与天启五年军饷案相关的账册,全部封存,一并送京备查。”

    他顿了顿。

    “陈文耀也一并带来。朕要亲审。”

    杨所修和李夔龙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新君要动张养浩了。只要动了张养浩,下一步必然牵连到魏忠贤。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陛下圣明。”杨所修躬身道。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在场诸臣,“朕昨日登基诏书中说得很清楚——贪官污吏,无论官职大小,悉付法司严惩。张养浩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户部今日就把山西近五年所有军饷拨付记录全部调出来。兵部配合,把山西边镇的实兵实饷给我查清楚。三法司派人去山西,把张养浩的家产抄了,账目一笔一笔地核。”

    他看向黄立极。

    “内阁拟旨,今日就发。”

    黄立极躬身道:“臣遵旨。”

    走出文华殿的时候,杨所修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压低声音对李夔龙道:“新君果然沉不住气。这才登基第三天,就开始动刀了。”

    李夔龙却没那么乐观:“杨大人,张养浩虽说是魏忠贤的人,但毕竟只是个从四品。杀他,伤不到魏忠贤的筋骨。新君若真想动魏忠贤,不会从张养浩开始。”

    “你错了。”杨所修笑了一声,“新君不是要杀魏忠贤,他是要逼魏忠贤自己露出破绽。张养浩的案子只要查下去,必然会翻出当年魏忠贤包庇贪墨的旧账。到那时候,就算新君想保魏忠贤,朝野的舆论也会逼他动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天空,语气意味深长。

    “韩先生说得对,新君太年轻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边用着魏忠贤,一边杀着阉党的人,两全其美。但政治不是这么玩的。你动了一颗棋子,整盘棋就由不得你了。”

    ---

    东厂衙门。

    魏忠贤坐在值房里,面前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抄报。抄报的内容,是新君今日在文华殿的所有谕旨——包括查办张养浩、调取山西军饷账册、派三法司赴山西抄家。

    他放下抄报,脸色看不出喜怒。

    “厂公,”一个心腹档头低声道,“张养浩要是被审出来,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牵连什么?”魏忠贤的声音很平静,“张养浩贪墨军饷,是本督替他压下去的。这事满朝谁不知道?新君要查,就让他查。查到本督头上,大不了把当年的糊涂账翻出来,本督领个失察之罪。失察之罪,不至于死。”

    “可杨所修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当然不会。”魏忠贤冷笑了一声,“他们弹劾张养浩,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纲纪法度。他们是想让新君觉得,本督手下的每一个人都不干净。今天查张养浩,明天查李养浩,后天查王养浩。查到最后,本督就成了光杆一个。到那时候,不用新君动手,本督自己就成了废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是韩爌的手段。钝刀子割肉,慢慢来。他在天启四年就是这么对付叶向高的——弹劾叶向高的门生,一个接一个地弹,弹到最后叶向高自己上书请辞。”

    档头的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谁说本督要坐以待毙?”魏忠贤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韩爌以为,新君是他想象中那种可以被清流左右的皇帝。他错了。这位万岁爷,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十倍。”

    他站起身。

    “张养浩的事,不必管。新君要查就查,要杀就杀。本督不但不拦,还要帮着查。把张养浩在天启五年贪墨的所有证据全部整理出来,送到锦衣卫去。一样都不能少。”

    档头愣住了:“厂公,这……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你懂什么。”魏忠贤的声音压得很低,“新君现在最缺的是银子。张养浩的家产,少说有二十万两。这笔钱进了国库,辽东的军饷就能缓一口气。新君拿到了钱,就会知道一件事——本督虽然贪,但本督至少能帮他搞到钱。”

    “杨所修那帮人,除了弹劾、骂人、讲大道理,能为新君搞到一文钱吗?搞不到。新君不是天启爷,他不听大道理。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只要本督能替他搞到钱、稳住局面,他就不会动本督。”

    他走到门口,看着紫禁城的方向。

    “韩爌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可他漏算了一件事——新君要的不是清流,也不是阉党。新君要的,是能帮他守住江山的人。谁能做到,谁就能活。谁做不到,谁就得死。不管他是清流还是阉党。”

    他转过身。

    “去,把张养浩贪墨案的卷宗全部找出来。本督要在新君面前,亲手把张养浩的脑袋交上去。”

    ---

    河南彰德府。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北方府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街面上冷冷清清。时值深秋,寒风卷着枯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偶尔有几个行人裹着破棉袄匆匆而过。

    一队缇骑在清晨时分进了城。

    带队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姓马,三十出头,一脸横肉。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缇骑,个个腰佩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队伍穿过城中心的十字街,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两进宅院,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正是陈文耀的住处。

    “围起来。”马百户下令。

    缇骑们迅速散开,把宅子的前后门全部堵死。马百户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拍门。

    “开门!锦衣卫奉旨办案!”

    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人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

    “大……大人们……”

    马百户一把推开老仆人,带着人鱼贯而入。

    堂屋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看上去像个寻常的乡绅。这就是陈文耀,前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

    马百户走到他面前,将一份文书展开在他面前。

    “陈文耀,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李大人已经把你的供状呈上去了。新君有旨——传你进京亲审。请吧。”

    陈文耀放下茶杯,面色出奇地平静。

    “老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容老朽去换件衣裳。”

    “不必了。”马百户一挥手,两个缇骑上前架住了陈文耀的胳膊,“万岁爷等着问话,耽搁不得。”

    陈文耀被架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宅子,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十年了,”他喃喃道,“还是找上门来了。”

    ---

    山西太原府,布政使司衙门。

    张养浩被带走的时候,整条衙前街都轰动了。

    他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山西巡抚张翼明,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四个锦衣卫缇骑。

    “张养浩,圣旨到。”张翼明展开圣旨,念了起来,“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张养浩,天启五年经手军饷二十万两,入库仅十万两,贪墨之迹昭然。着即革职拿问,解京候审。家产抄没充公。钦此。”

    张养浩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缇骑上前,摘了他的乌纱帽,扒了他的官袍。

    “带走。”

    张养浩被押出布政使司衙门的时候,街面上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指指点点,还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

    “贪官!”

    “活该!”

    “抄他的家!把他的家产都充了!”

    百姓的骂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太原城南的张府大宅,三法司派来的抄家队伍已经忙了整整一上午。

    这是三法司联合抄家,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各派了人,互相监督,确保账目无差。都察院派来的是山西道御史刘养粹,刑部派来的是山西清吏司郎中周士朴,大理寺派来的是左寺正王命璇。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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