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隔溪一笑 (第2/2页)
据说——消息是从韦家一个嘴快的丫鬟那里传出来的——据说韦娘子在曲水流觞结束后回到帐中,顾嬷嬷替她卸下步摇的时候,笑着问了一句:“娘子觉得萧家那位六郎如何?”
韦娘子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铜镜,唇角微微一弯。
就这一个表情,顾嬷嬷当场就明白了。她伺候韦珪十几年,太清楚这位娘子的性子——她若是看不上的人,会客气地评价几句,绝不会用沉默来回应。沉默,配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那就是最大的认可。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萧家那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跟萧瑾套近乎的旁支族人——萧六郎虽然庶出,可要是真能娶到京兆韦氏的嫡女,那他在萧家的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愁的人就多了去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李珉,据说李公子回府之后在书房里砸了三只定窑茶盏,把伺候的下人吓得跪了一地。其次是萧瑜,他在曲水流觞上被自己的庶弟当众抢了风头,回到萧家别院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膳都没出来用。
但这些纷纷扰扰,萧瑾一概没有理会。
曲水流觞散场之后,他没有去赴任何一家的酒约,也没有回萧家别院去看萧瑜的脸色,而是带着萧安又回到了洛水下游那株老柳树下。夕阳西斜,洛水上铺满了碎金,两岸的喧嚣渐渐平息,画舫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星星。
萧瑾坐在柳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还是那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萧安蹲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早上的生无可恋变成了现在的扬眉吐气,一张老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公子,您是没看见李公子当时的脸色!还有四公子!哈哈哈!”萧安拍着大腿,“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这么痛快!公子您那两句诗——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老奴虽然听不懂啥意思,但看那些大人物们的反应,就知道肯定了不起!”
萧瑾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过公子,”萧安忽然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您今天这么一闹,算是把四公子和李公子都得罪死了。四公子毕竟是嫡出,在族里说话比您管用,回去之后怕是要给您使绊子。还有李公子,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睚眦必报,他爹又是民部尚书,真要给咱们找麻烦……”
“我知道。”萧瑾把柳条丢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语气很平静,“从今天早上在灞桥看见李珉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上不会太平。但萧安,你想过没有——”他转过头看着老仆,“如果今天我不站出来,羽觞不停在我面前,我没有机会作那首诗,那现在是什么局面?”
萧安愣了一下。
“现在应该是萧瑜在到处应酬,李珉在韦家帐前继续献殷勤。”萧瑾自问自答,“而我,大概还在哪个角落里坐着,喝完两壶闷酒,回去继续当那个在萧家没人看得起的庶子。你觉得那样更好吗?”
萧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得罪人是迟早的事。”萧瑾说,“萧家要想在北地站稳脚跟,光靠姑母一个人在宫里撑着是不够的。族里那些嫡出的公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能扛事的人。萧瑜写诗还行,可真要让他去跟关陇那帮老狐狸周旋,被人吃了都不知道骨头是怎么吐出来的。萧家需要有人站出来,就算这个人是个庶子,就算这个人要让所有嫡出的兄弟都恨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水尽头那一轮即将沉入西山背后的红日上,“那也总比萧家几十年后在北地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