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心脉 (第2/2页)
最窄最稳的一条暗光。萧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矿洞里的弩手,又看了一眼她,然后沿原路往上去了。
城楼第七层,萧破虏仍站在西窗边。夜极静,窗下的瓮城黑沉沉一片,只有那堆三百车原矿发出极微弱的光,像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炭。萧烬上来时带着刀,刀尖在楼板上一路划出极轻的响。萧破虏没有回头。
“你听见了。”萧破虏说。
“听见了。它没睡着。”萧烬走到他身后五步处停住。他没有绕到窗边去,因为知道这个位置一绕,两人之间就没有回旋了。他把刀拄在地上,刀尾和楼板碰出极短的一声,像在彼此之间敲了一下。
“你把两根线都认了。”萧破虏慢慢转过身,眼神已不如方才清,像被地底那声低吼搅混了。可他的语速仍然很稳:“那这城楼现在听你的。但你也听见了,关了地脉,等于把自己和那东西绑在一处。你坐到哪儿,它都够得着你。你爹在天牢那几年,大约就是整夜整夜听这声音。他不疯,谁疯。”
“我不会坐第七层。”萧烬说,“我要你下去。带着你的人,从北墙下大孔散出去。现在风停了,花全在落,再过一个时辰,这瓮城会像被灌了铜水一样热。你留在这儿,不是殉城,是给火门当引子。”
萧破虏闭上眼,像在听那地底的低吼。过了几息,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说:“我若下去,那七千人能走。可这城楼谁来坐?你坐上去,三更鼓后,你分不清自己是萧烬还是鼎。你坐得住吗?”
“坐得住。”萧烬说。
他说这三个字时,地底的吼声似乎又往上顶了一下,整座城楼都像被人从下面轻轻一推。萧破虏的身子跟着晃了一晃。他扶住窗沿,等那阵震动过去,才重新站直。
“好。我走。”他说,“但我不从北墙下钻洞。我走正门。我要让关上的人看见,节度使自己走出去。七千人要散,不能像逃兵一样钻洞。我得带他们从正门出去。否则一散,山贼都敢截他们。”
萧烬没有反对。萧破虏绕到西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柄极旧的弯刀,别在腰间,又拿了一面半旧的军牌,揣进怀里。然后他往楼梯口走,经过萧烬身边时停了一瞬,低声说:“你在城楼上别死。你死了,你那个三又二分之一息就断了,锁就真断了。我们这些人,都指着你这一口心跳。”
说完,他下楼去了。过了很久,萧烬才听见下面传来极远的开门声,接着是许多极轻的脚步,像一大片被风吹动的铁砂,从瓮城朝城门方向缓缓退去。他走到西窗边往外看。月亮隐在云后,但瓮城里那些原矿堆仍泛着极暗的光。矿堆顶上那一点银金色极亮,是苍溟。他没有走。七千兵退了,他却像一截钉在矿顶的铜桩,一动不动。
萧烬没去管他。他走到城楼中央,盘膝坐下,把刀横放在两膝上。刀身极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他闭上眼,开始按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地脉里压。
瓮城之下,旧水沟那头的岩洞中,弩箭的节奏一直没乱。谢明烛的灯一下一下地亮。每亮一下,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听见地底的第二声低吼似乎是被城楼方向的一个更低的调子接住了,像有另一面鼓开始和它对着敲。鼓点缓慢而稳定,从整座城楼的底座渗下来,像极远的地方有人把一根铜线系在了她灯焰上。她知道萧烬坐下了。
此时,洞顶的槐树根须忽然不再收紧。它们像被安抚的触手,一根一根放松,从紧绷的半空垂回了原来的位置。那些还悬在根须上的花瓣不再急落,而是在空中极慢地打旋,像被风托住,又像被城楼传下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接住。
“成了?”矮个子工匠低声问。
“成了一半。”谢明烛说,“另一半要看天。”她抬头往上看。那黑沉沉的岩洞像一顶石帽,帽外是整座铁壁关。她在心里计算:城楼已认主,萧烬在城楼心口坐着,萧破虏带着七千人撤了。现在能动的只有苍溟。只要苍溟不起七息,这关就还能被萧烬的心跳镇住。
就在这时,那矿堆顶上的银金色光点忽然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像被一只大手一下子捏灭。谢明烛虽在岩洞里看不见,却从地脉的某处突然传来一阵极细极尖锐的颤音。那是苍溟从矿顶下来了。他终于动了。他不再等。他要自己来找他们,或者找饕餮。她没有时间了。萧烬也感觉到了。城楼之下,地脉猛地一抽,像被一根冷钉子扎了一下。他睁开了眼。苍溟已经不在矿顶了。他往城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