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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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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静水流深 (第2/2页)

是普通的麻纸,封口用米浆粘着,没有署名。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城南酒肆,酉时三刻。”

    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标记。但纸条的背面画着一个符号——三道细线,中间一道最长,两边两道稍短,像一个被拉长的“工”字。

    那个符号他在赵磊的碗底见过。

    在平康坊茶摊上见过。

    在柯尚钰递给他的木牌背面见过。

    唐靖超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距离酉时三刻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阿福说:“帮我备一匹好马,我要出门。”

    “公子,晚饭——”

    “不在家吃了。”

    他回书房换了件衣裳——不是那件玄青色的氅衣,太显眼了。他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面的革带,没有佩玉,横刀照旧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世家公子,倒像一个出门办事的寻常武人。

    临走的时候,他在铜镜前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少年十八岁,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嘴唇微抿。这张脸上的神情不像十八岁——太沉了,太静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祖父唐休璟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西域的戈壁滩上骑马砍人,眼睛里烧着的全是火。而他的眼睛里没有火,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猎手等待猎物进入射程一样的光。

    城南酒肆。

    他在穿越前的地图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原身的记忆告诉他,那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长安城南靠近明德门一带,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和各地来长安讨生活的流民,酒肆茶寮开得密密麻麻,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世家子弟不会去那种地方——掉价。

    但给他送信的人显然不在乎掉不掉价。

    唐靖超骑马出了崇仁坊,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越往南走,街道两侧的建筑越矮越旧,行人的衣裳也越朴素。等到了明德门附近,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那是酿酒作坊和贫民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在一条窄巷口下了马,把缰绳拴在一根木桩上,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木屋,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缝。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昨夜下了雨,到处是积水坑,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他腰间的横刀,吓得一哄而散。

    酒肆在巷子最深处,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挂了一面褪色的酒旗,旗子上写着“城南第一家”。唐靖超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墙角堆着酒坛子,空气里全是酒糟的味道。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粗陶碗。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穷书生。

    但唐靖超注意到,那人的腰背挺得笔直,坐姿像一把拉开的弓,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他在那人对面坐下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他看了唐靖超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杯泡了好几遍的茶,味道已经薄了,但余韵还在。

    “你就是唐家那个小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关中汉子特有的粗粝感。

    “你是谁?”唐靖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把碗放下。碗底朝上扣在桌上,露出那个小小的“盈”字款。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放在唐靖超面前。

    不是补天阁的牌子。

    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天”字,背面刻着一只眼睛。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正中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和纸条背面那个一模一样的、三道线的符号。

    “天机阁,”那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你的老朋友托我捎句话——‘人还没找齐,但快了,别急。’”

    唐靖超的目光从铜牌上移开,落在那人脸上。

    老朋友。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老朋友。但这个人在用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方式说话——碗底朝上,那个三道线的符号,还有这句没头没尾的“人还没找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了赵磊和柯尚钰,还有人在暗中活动,在找他,在找其他穿越过来的人。

    而且那个人在天机阁。

    天机阁和补天阁,一字之差,但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两个组织完全是两码事。补天阁是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不问是非。天机阁则是一个情报组织,据说天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也没有他们买不到的消息。如果说补天阁是刀,天机阁就是握刀的手。

    “谁让你来的?”唐靖超问。

    那人摇了摇头:“天机阁的规矩,不问买主,不问去向,只传话。话传到了,我的事就了了。”

    他说完站起来,把铜牌收回袖中,酒碗里的残酒也没喝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唐靖超。

    “小子,给你句忠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唐靖超能听见,“你的老朋友让我转告你——这个世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们几个人穿越过来,不是意外。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你们六个,只是棋盘上最先落下的六颗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那个瘦削的背影照成一片模糊的白,然后门关上了,屋里重新暗了下来。酒肆里只剩下唐靖超一个人,桌上那只倒扣的粗陶碗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闭上的眼睛。

    他坐了很久。

    久到酒肆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客官,要再来壶酒吗?”

    唐靖超摇了摇头,站起来,把几文钱放在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巷子里更加昏暗,只有远处明德门方向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把积水坑照得亮晶晶的。他踩着泥地往回走,脚下的噗嗤声在窄巷里来回反弹,像一个孤独的脚步声在追着他跑。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

    他在马上坐了片刻,看着长安城南灰蒙蒙的天际线。暮色四合,远处的炊烟和暮霭混在一起,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纱下面。明德门的城楼上开始点灯了,一盏接一盏,像一串缓缓亮起的珠子。

    “不是意外。”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跑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在这座沉睡前的城市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身后,城南酒肆的老板探出头来,收了桌上那几文钱和那只倒扣的粗陶碗,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转身回了后厨。酒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旗子上“城南第一家”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模糊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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