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康坊 (第2/2页)
有打人的,有跑路的,还有一个在席间毫不知情的无辜主人。完美的故事,完美的证据链,完美到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下嘴的地方。
但唐靖超没有打算在这里下嘴。
“赵禹锡现在躺在赵府的床上,脸肿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他说,“大夫说,头上的伤最重,那一酒坛子要是再偏一寸,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崔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愧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微妙的、转瞬即逝的——不耐烦。好像唐靖超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唐兄,你和赵禹锡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崔淼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唐靖超,“据我所知,唐家和赵家素无往来,你和赵禹锡之前也没见过几面吧?怎么他今天刚出事,你就跑来替他出头了?”
这是反将一军。
唐靖超早就料到了。崔淼不是傻子,他设这个局的时候,不会想不到赵磊会找谁。也许“找唐”那两个字早就传到了崔淼耳朵里,也许崔淼正在利用这个机会反过来试探唐靖超和赵磊之间的关系。
“我和他不熟,”唐靖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他是在崔三你的局上出的事,赵家要是闹起来,你脸上不好看,崔家脸上也不好看。我过来问一句,回去也好给赵家一个交代。”
他把“交代”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传话的。你有你的说法,我带走你的说法,这件事暂时就这么着。至于后面怎么算,那是后面的事。
崔淼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一下:“那就麻烦唐兄替我向赵家道个歉。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
登门赔罪。
这四个字从崔淼嘴里说出来,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信的。唐靖超也不信。但这不重要——他要的不是崔淼的赔罪,他要的是确认一件事。
他确认了。
崔淼设这个局,目标不是赵磊。或者说,不主要是赵磊。赵磊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真正的目标,是他唐靖超。
否则,崔淼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演这出“无辜主人”的戏。如果只是想打一个废物嫡长子出出气,打完了就完了,何必费心编出这么完整的一套说辞?这套说辞,是为了应对“有人来问”而准备的。而崔淼显然提前就知道了,来问的这个人,会是唐靖超。
唐靖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背后传来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笑声、劝酒声、杯盏碰撞声,像一层薄薄的油漆,涂在刚才那场短暂的冷场上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下厅堂里的喧嚣依旧,琵琶声像水银一样从某个角落倾泻出来,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四处流淌。唐靖超穿过人群,出了锦云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脂粉气和酒香,但比楼里面清爽多了。
他站在平康坊的主街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模糊的月牙,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很淡,照不亮什么,但足够让他看清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醉酒的文人,揽客的妓女,行色匆匆的小厮,还有几个穿着劲装、腰悬横刀的人,站在街角的暗处,不知道是哪个府的护卫,还是哪个势力的眼线。
他从锦云楼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平康坊。
他在街边的一个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是凉的,苦得发涩,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崔淼为什么要针对他?因为三年前断鼻梁的旧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三天前在朝堂上弹劾杨国忠的党羽,崔家和杨国忠有没有关系?崔家在长安城经营百年,和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也许崔淼这个局,不只是为他自己出的气,还替某个人办了事。
一碗茶喝到见底的时候,一个人的影子落在了茶摊的桌面上。
唐靖超抬起头。
茶摊的灯笼光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后别着两柄短刀,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结,绳结的编法很特别,像是某种标志。
那人在唐靖超对面坐下来,没有要茶,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平康坊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路过顺便歇歇脚。
但唐靖超知道他不是路过。
因为那人在坐下来的时候,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慢,快,慢。
和赵磊敲盘子的一模一样。
唐靖超的手心微微出汗了。
那人的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落在唐靖超面前的茶碗上。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把唐靖超喝空的茶碗拿过来,翻了个面。碗底朝上,露出那个小小的“盈”字款。
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朝上,像一个小小的、倒扣的穹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平康坊的人流中。深灰色的劲装很快就被五颜六色的灯笼光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吞没了,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唐靖超坐在茶摊上,看着那个碗底朝上的粗陶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放下几文茶钱,起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平康坊的瓦顶上,把那些飞檐翘角的轮廓勾出一道道银色的线条。
有人在等他。
不,是有人在找他。
刚才那个人,用赵磊一样的暗号——慢快慢的三连音——告诉他:我是自己人。但那个人没有像赵磊那样说“c你老冯”,没有用任何口头暗号,只是翻了一个碗。
碗底朝上。
那是什么意思?
唐靖超走出平康坊的坊门,夜风吹起他氅衣的下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紧绷的、像弓弦被拉满之前的、危险的沉默。
长安城的夜色在他身后合拢。
平康坊的灯火还在燃烧,像一千二百年前的一场不会醒来的梦。而在这个梦里,有人已经布好了局,有人在暗处等待,有人端着一碗倒扣的茶,把所有的答案都藏在了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