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53:农政之议,理念碰撞 (第2/2页)
典籍!”
“不敢。”她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书若不能救人,写它作甚?”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池塘。几位老翰林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沉吟,也有人悄悄把那份图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周老夫子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沈编修,你这些法子,可曾在官田试过?”
“没有。”她坦然,“但我自己出钱,在老家租了二十亩荒地,试了两年。去年收成比邻村多四成,已请县衙备案。”
“你一个编修,为何要做这种事?”有人问。
“因为我饿过。”她说,“十岁那年,渔村闹海荒,三个月没打上鱼,全家靠野菜汤活命。我娘说,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还你饭吃。所以我信耕作,不信空谈。”
堂内一时无人再驳。
赵敬之冷哼一声:“说得动听。可你这些‘科学引水’‘节气对照’,听着就不像咱们的话,倒像是……外邦邪说。”
“不是外邦。”她纠正,“是我自己记的。每年雨水几场,哪天播种,哪天除草,哪天灌水,我都记了十年。这不是谁教的,是日子逼出来的。”
她翻开随身册子,一页页展示:某年三月初七雨,初九播麦;某年四月十三旱,十四引渠;某年七月雷击毁棚,次日补种……密密麻麻,连阴晴风向都有标注。
“你们若觉得不像话,可以不采。”她说,“但请别说是‘邪说’。农民起早贪黑,就为一口饭,他们的经验,不该被骂成异端。”
周老夫子缓缓点头:“此图可存档。”
孙翰林立刻反对:“不可!此等悖逆祖制之论,岂能入册?”
“不是入册。”周老夫子道,“是另录成卷,题为‘地方农试杂录’,附于正文之后,供后人参考。如何?”
孙翰林还要争,周老夫子抬手:“此事暂定。下一项议程:防疫与农耕关联。”
话题一转,众人注意力移开。陈宛之默默收回图表,夹回册中,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这张图她画了三天,反复核对数据,连孩童误算的豆苗株数都重查了一遍。她不怕质疑,怕的是没人听。
散会时,日头已偏西。
她收拾文书,准备离开,忽听身后有人唤:“沈编修。”
回头,是两位年轻翰林,一个戴方巾,一个蓄短须,都捧着笔砚。
“方才你说的轮作节令,可否再讲讲?”方巾青年问,“我家在婺州,山田多,一直不知如何轮种。”
“我也有个问题。”短须青年接话,“你说沟渠要按坡度引流,那若地势平,水往哪走?”
她停下动作:“你们想学?”
“当然。”方巾青年苦笑,“我们读了二十年书,连田都没下过。现在编农书,写出来自己都不信。可百姓信啊,他们真会照着做。所以我们得弄明白。”
她点点头,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蘸墨画了个简易地形图:“地势平也不要紧。可挖暗沟,铺瓦管,让水慢慢渗下去。我在浙东见过,一亩地挖三条沟,雨后不涝,旱时还能抽底水灌溉。”
两人凑近看,连连点头。
“我明日补一份《农事节令对照表》。”她说,“简化些,适合各县印发给里正。”
“那太好了!”短须青年激动,“我们也可以抄几份,带回乡试试。”
她笑了笑,没多说。这种笑容不多见,不冷也不热,只是眼角微动,像风吹过水面。
两人告辞离去,她继续整理文书,把今日所呈材料一一归类。图表折好,放进最上层;原始记录另装一袋;争议点列成清单,准备日后补充说明。她做事向来如此,无论被人捧还是骂,手底下的活从不含糊。
窗外,夕阳把修书堂的飞檐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闭门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动,仍坐在原位,手中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笔尖干涸,像一段凝固的时间。
堂内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她一个。桌上的书册凌乱,茶盏凉透,唯有那张轮作图还摊开着,边角微微卷起,像一只不肯合拢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抚平。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蘸了点残茶,轻轻擦去笔杆上的墨渍。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值夜的小吏来点灯。
她抬头:“不必点了。”
小吏一愣:“沈编修还不走?”
“再坐会儿。”
小吏退下。
她重新看向那张图,目光落在丙村的数据上——亩产一石五斗,整整高出四成。这个数字她核了三遍,怕是错的,可它就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族长拎着烟斗敲她脑袋,说:“再问,扔你回河里。”
那时她不懂,现在也不全懂。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只靠别人给答案。
她合上册子,把图收进公文袋,系好绳结。
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官服,银鱼带扣在暮色中闪了下光。
她走出修书堂,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远山。
街上行人稀少,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炊烟的味道。
她迈步前行,靴底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
身后,修书堂的大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像合上了一本书。
而她知道,自己的那一页,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