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沈老狗 (第2/2页)
他靠着这种近乎自绝的办法,在群鬼中走了七天七夜。
最后背着那个孩子回到靖安。
可他自己,再也无法作为沈知夜活下去。
从那天起,夜巡司少了一名四等走阴人。
靖安城里,多了一条谁都看不起的老狗。
画面最后,陆砚看清了沈知夜背上的孩子。
胸口缝着黑线。
脸色苍白。
正是原身陆砚。
陆砚的手停住了。
记忆融合之后,原身十年前的过往已经全部归于他。
可这一段记忆,他没有见过。
因为那时的原身已经昏迷。
他只记得自己从阴祠会的一座地下阴祠中醒来,后来又被人带走,关入百鬼堂。
他不知道,在两者之间,曾有人背着他走过七天阴路。
“是你?”
陆砚看着沈知夜。
沈知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什么是我。”
“老子不记得。”
“十年前,你把我从阴祠会手里带走。”
“认错人了。”
“那孩子就是我。”
“长得没你这么欠揍。”
陆砚盯着他。
沈知夜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当年老子没把你真正救出去。”
“只是把你从一个笼子,送进了另一个笼子。”
“没什么值得记的。”
陆砚终于明白,沈老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也明白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关于阴祠会和神胎的秘密。
十年前,是沈知夜第一次闯入阴祠会养神之地。
也是他把尚未成为百鬼堂主的原身救了出来。
可他伤得太重。
归路又被阴祠会截断。
最终只能把原身交给一个他以为可信的人。
那个人,却将原身送进了百鬼堂。
沈知夜从未原谅过自己。
所以他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假名,在靖安守了十年。
他以为自己是在监视神胎。
其实,他只是在等那个没能救出去的孩子醒来。
陆砚再次伸手。
“这次让我救你。”
沈知夜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小子。”
“你现在魂是完整了。”
“可你还没有心。”
“百鬼堂也不是你真正的东西。”
“你每救一个人,每多背一道名字,那座堂就会更像阴司。”
“等有一天,百鬼堂里装满了你舍不得放下的人,你就再也不是陆砚。”
“你会变成一座活着的坟。”
陆砚手指微顿。
沈知夜抬起透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贺老头拿命换你不用镇路。”
“原身把魂给你,不是让你继续当容器。”
“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到头了,就该还。”
陆砚没有收手。
“我答应过原身。”
“不会再让这个世界有人像他一样。”
“那就先活着。”
沈知夜低声道:
“死人的账,让死人自己算。”
话音刚落,井底再次传来巨响。
咚!
封死的神井中央,裂开一道贯穿井面的缝隙。
无数黑色血肉从裂缝中挤出。
贺远山留下的命火封印,正在迅速熄灭。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阴路轰然断裂。
赵铁立足不稳,半跪在地。
宋梨抓住柳禾,断亲剪插进地面,勉强没有坠入黑暗。
贺青站在井边,镇魂刀重新出鞘。
他将父亲留下的半块夜巡令绑在刀柄上,一刀斩断扑来的黑色血肉。
“井还没封死!”
陆砚看向裂缝深处。
黑棺钉就在下面。
可它被无面阴神最后的残躯卡在井底。
如果不将钉取回,神井无法彻底闭合。
若任由阴路继续崩塌,黑棺钉会连同无面阴神一起坠入更深层的阴神古道。
到那时,无面阴神未必会死。
反而可能借助古道,重新找到归来的路。
“我下去。”
陆砚走向神井。
宋梨立即抓住他的衣袖。
“井已经封了大半。”
“你下去以后怎么上来?”
“拿到黑棺钉,我就能通过百鬼堂开门。”
沈知夜冷笑一声。
“你自己信吗?”
陆砚没有回答。
百鬼堂刚刚经历两魂合一。
心印又已经破碎。
能否在神井深处开门,他没有把握。
但黑棺钉必须取回。
因为那枚钉上不仅有他的名字,还有贺远山最后一道命火。
只有将钉拔出,再从外面封住神井,贺远山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陆砚看向宋梨。
“松手。”
宋梨没有松。
“你每次这么说,都是要去送死。”
“这次不是。”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陆砚想了想。
“那我换一句。”
宋梨眼眶发红。
陆砚按住她抓着衣袖的手。
“等我回来。”
他挣开宋梨,纵身跃向神井裂缝。
“陆砚!”
陆砚的身体落入黑暗。
裂缝中的黑色血肉立刻缠了上来。
他没有心印护体,只能以完整魂名抵挡阴神污染。
“陆砚”二字在眉心亮起。
所过之处,黑色血肉短暂退开。
可越来越深的黑暗,仍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
宋梨扑到井边。
“陆砚!”
井下没有回应。
只有一缕极淡的红灯光芒,向着神井深处坠去。
紧接着,最后一段阴路彻底断裂。
轰!
神井上下被崩塌的黑石强行分开。
陆砚被困在井下。
其余人则被卷向井上的阴路出口。
柳禾将全部符纸洒出,勉强在黑暗中搭出一座纸桥。
“快走!”
“阴路要合了!”
赵铁扛起几乎力竭的宋梨,踏上纸桥。
贺青最后看了一眼神井,也转身斩开堵住归路的阴气。
只有沈知夜还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沈前辈!”
柳禾站在纸桥上,向他伸出手。
“快过来!”
沈知夜没有动。
井下需要有人取回黑棺钉。
井上也需要有人关门。
否则即便陆砚成功拔钉,神井依旧会在最后一刻重新裂开。
沈知夜身上的“沈知夜”三个字越来越亮。
阴路正在夺走他的魂。
可与此同时,整条阴路也因为这个真名,短暂地承认了他的存在。
一个真正的死人。
一个早该归路的走阴人。
恰好可以成为最后一道门闩。
柳禾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的手僵在半空。
“不行。”
沈知夜抬头看她。
“有什么不行?”
“还有别的办法。”
“你们今晚说这话的次数太多了。”
沈知夜笑骂道:
“一群连撒谎都不会的蠢货。”
他抬起右手,将皮肤下的“沈”字硬生生扯了出来。
没有鲜血。
只有大片透明魂光从伤口中散去。
接着是“知”。
最后是“夜”。
三个字落入他掌中,凝成一块纯黑色的夜巡令。
令牌正面,是他的真名。
背面,则是一个沉寂十六年的“巡”字。
沈知夜把令牌按在神井上。
井口震动。
那些试图向外挤出的黑色血肉迅速收缩。
“柳丫头。”
沈知夜道。
柳禾眼眶通红。
“我在。”
“回去以后,把夜巡司旧档翻出来。”
“把‘沈知夜,入阴未归’那一页烧了。”
“为什么?”
“写得太难看。”
沈知夜咧嘴一笑。
“老子明明回去过。”
柳禾用力咬住嘴唇。
“我不烧。”
“那就改。”
“改成什么?”
沈知夜想了想。
“沈知夜,巡夜十六年。”
“今日交差。”
柳禾再也说不出话。
纸桥正在崩塌。
赵铁在另一头怒吼:
“柳禾,走!”
柳禾仍然站在桥上。
沈知夜抬脚踹起一块碎石。
碎石撞在最后一张引魂符上。
符纸燃烧,化作一阵阴风,将柳禾推向出口。
“沈知夜!”
柳禾第一次直呼他的真名。
沈知夜身体一颤。
他没有生气。
反而站在神井旁,慢慢挺直了腰。
他不再是沈老狗。
不是那个满身酒气、睡在夜巡司柴房里的无赖。
这一刻,他重新成了十六年前的四等走阴人。
靖安夜巡司,沈知夜。
他用自己的名字压住井口。
身体则在阴路中一点点消散。
双脚。
双腿。
胸膛。
最后只剩下半透明的上身。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咔。
是黑棺钉被握住的声音。
陆砚找到了它。
沈知夜低下头。
透过即将闭合的井缝,他仿佛看见那个年轻人正独自站在井底。
陆砚脚下,是贺远山熄灭的命火。
面前,是无面阴神最后一团仍在蠕动的残躯。
手中,则握住了贯穿神影的黑棺钉。
沈知夜笑了。
十年前,他背着那个没有心的孩子走了七天七夜。
没能真正把他救出去。
十年后,那个孩子有了完整的魂,也有了自己选择的路。
这一次,沈知夜不能再背他走。
只能替他守住一扇门。
井缝越来越窄。
沈知夜的脸也开始透明。
他看着井下,用最后一点魂力敲了敲黑石。
咚。
陆砚似乎听见了。
井底传来微弱的敲击。
咚。
一上一下。
像十年前阴路中,两个人都还没有忘记的一场问答。
沈知夜嘴角扬起。
“小子。”
他的声音穿过最后一道井缝,落向无边黑暗。
没有告别。
也没有叮嘱。
只有一句像命令,也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愿望。
**“活着出来。”**
轰隆!
神井闭合。
“沈知夜”三个字化作最后一道封印,烙在黑石之上。
井上,再也没有那个被人叫作沈老狗的老巡人。
井下,陆砚握紧黑棺钉,抬头望向彻底消失的天光。
黑暗中,只剩下一声沙哑的笑骂,久久不散。
“别让老子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