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数学需要这样的人(二合一) (第2/2页)
,只是在表格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李东问的也都是朗兰兹纲领上的小问题。
他考的是理解,不是照本宣科。
李东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自己有这麽一种很奇怪的直觉。
他能从一个人的坐姿、看自己时眼睛里的那点光、第一句话怎麽起的头、用到的第一个关键词……感觉到这个人有没有“灵性”。
所以有的师兄答得四平八稳,把书上每一句话都照搬过来,李东依然摇了摇头。
而有的师兄答着答着就磕巴了,甚至说了一句明显错了的话……
可李东能听出来,他磕巴的那一下,是因为他在嚐试跳出书本去想。
他错的那一下,是因为他在自己的脑子里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小道。
所以李东直接给他打了勾。
桌子另外几位老师对李东的所有决定,全都没意见。
很简单。
在朗兰兹纲领这个方向上,这屋里没一个人比李东走得更远。
前面那一波过完。
屋里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顾铭被叫到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没那麽的紧张。
李东看了王志刚一眼。
“王教授。”
“您来吧。”
“这是我推荐过来的人。”
王志刚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心里很奇怪地涌出一种踏实感。
李东这是在避嫌。
懂避嫌的人,做事是稳的。
王志刚冲顾铭点了点头。
他选了一个朗兰兹方向上比较细分的小问题。
“顾铭同学,你说一说几何Satake等价在Hecke特征束上的局部化吧。”
顾铭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思考了大概一分锺左右才开口。
他没有按常规的几何Satake,卷积范畴,Langnds对偶的那一条主线来说。而是从几何Satake切入,但是中间一个跳跃,跳到了Bezrukavnikov在仿射Hecke代数那一头给的双仿射对偶。
再从双仿射对偶绕出来,回到Hecke特征束的局部化。
这条路不算最近的路,但是那一跳,跳的很有灵性。
屋子里几位教授,听到顾铭中间那一跳的时候,心中都不住的点头。
李东也听的很认真。
这小子,没让他失望。
换一个有点直觉的人来答这一题,多半会顺着主线走下去,把书上那一套讲全了,也算合格。可顾铭没走主线。
他走的是一条他自己愿意走的路。
这条路在书上是有的。
Bezrukavnikov那一套也不是冷门。
但是绝大多数博士生,是不会主动去把它跟Hecke特征束的局部化扣到一起的。
李东对顾铭的回答是满意的。
屋子里其他几位教授也都在那边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志刚“嗯”了一声。
“顾铭同学,你先去那边等一下。”
顾铭起身走到了一边。
他走过李东桌前的时候,李东冲他抬了抬下巴。
顾铭紧张的笑了一下。
下一位被叫上来的,是傅忱。
王志刚的硕士生。
走到椅子前的时候,他把椅子轻轻往桌子靠了靠,再坐下去。
李东看着他这一下小动作,心里已经开始在打分了。
仔细。
李东随手出了一个题。
“傅忱学长,谈一谈Arthur截断在迹公式几何侧的具体取值原则吧。”
傅忱也没急着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後他抬起头,开始回答。
他从Arthur原始的1986年那一篇出发,先把截断函数的定义讲了一遍。
接着切到几何侧的椭圆项展开,再切到非椭圆项的发散控制。
最後给到Arthur本人在《Annals》那一篇里头,关於截断参数取T的对数发散界的具体讨论。从头到尾。
四分锺。
每一个名词、每一个引用、每一个人名、每一个年份。
全部对得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锺。
这一段的标准答案,本来就该这麽走。
可是………
“标准”是一回事。
傅忱的标准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跳出来。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拐弯。
整段都是,干净、整齐、严丝合缝。
像是把书上那一节直接念了一遍。
可问题是,那一节书上其实并没有这麽干净。
Arthur本人写论文从来不算清晰。
他的截断函数那一段,原文里有好几处含糊的措辞,业内多年都在打补丁。
傅忱这一段答下来,比Arthur原文都要干净得多。
李东深深的看了傅忱一眼。
他从傅忱身上嗅到了一种很熟悉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在王志刚教授身上闻到过。
仔细、稳、不出错。
李东转头看了王志刚一眼。
“王教授,这是您的学生?”
王志刚“嗯”了一声。
他没有夸傅忱聪明和有天赋。
而是说道。
“傅忱,挺踏实的。”
李东对王志刚是有点了解的。
他夸一个人“踏实”,那是真踏实。
李东没有马上决定傅忱的去留。
他就这麽看着傅忱。
傅忱也没说话。
就安静地等着,一点都不焦躁。
不像别的人那样在椅子上搓手、眼神到处飘。
李东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的冒出一个念头。
这傅忱专注属性很高啊。
这让李东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十三世纪的、躺在欧洲数学史上、却几乎从没被任何一个现代人正经聊起过的人。
约翰·萨克罗博斯科。
这个人没什麽原创性。
他这一辈子,没有提出过哪怕一条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定理。
可这个人把三件事情做到了极致。
第一件,他把希腊和阿拉伯的天文学整理成了一本叫《天球论》的小册子。
第二件,他把这本小册子写得清楚、好懂,让欧洲的初学者也能拿起来读得下去。
第三件,他把这本书带进了巴黎大学的课堂。
就这三件事。
这本《天球论》在欧洲的大学课堂里,被反反复复地讲了整整四百年。
哥白尼读过它。
第谷读过它。
开普勒读过它。
伽利略读过它。
其实数学也好,物理也好,从来不是只靠那些“一拍脑袋就能蹦出新东西”的人撑起来的。它还得靠这种人。
把已经有的东西,做到极致。
把零散的东西,整理到极致。
把别人写得乱糟糟的,重新写得干干净净。
这种人在每一个学科里都得有。
数学这一行,更得有。
李东低下头,在傅忱的资料上轻轻地打了一个勾。
他抬起头,朝傅忱点了点头。
“傅忱学长,你先去那边等一下。”
傅忱压抑着脸上的兴奋,认真地“嗯”了一声。
他起身的时候,又把椅子往桌子边轻轻靠了靠,才转身走开。
现在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最後一个人没上来了。
那就是刘副教授带的硕士生,王峰。
这小子走到椅子前的时候,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太好。
头发也没怎麽打理。
李东眼看了一下,也没多想。
毕竟最近要面试嘛,熬一熬夜准备嘛,而且他也是临时通知今天下午,没睡好也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