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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润【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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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润【青云志】 (第2/2页)

样一点一点做下来,三年后,这个原本穷得叮当响的小县,竟慢慢有了生气。

    县令任满,考绩上佳。

    升。

    再往别处去。

    唐润没有回京。

    他继续留在外头。

    做知县,做知府,做道员,做巡抚属官。

    一步一步。

    没有一步是白来的。

    有一年西南闹旱。

    地裂得能伸进半只脚。

    老百姓抱着孩子坐在枯井边哭。

    唐润奉命前去赈济。

    到地方后,第一件事不是坐轿进城,而是下马,先去看井。

    后来有人提起这位年轻官员,只记得他那时候瘦得很,穿着半旧官袍,站在干裂的田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半天没说话。

    再抬头时,眼睛都红了。

    那一年,他硬是从各处调粮调水,压着底下人不许克扣,不许推诿。

    夜里睡在公文堆里,白天跑在灾民棚里。

    最难的时候,连自己那点俸银都贴进去了。

    可最后,还是把那场灾熬过去了。

    又有一年,河道决口。

    他人在最前头。

    鞋跑掉了,就赤着脚往泥里踩。

    大堤险些崩的时候,手底下人都劝他退。

    “大人,太危险了!”

    “您往后撤撤!”

    唐润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只说了一句。

    “我退了,谁顶?”

    这一句传出去,连上头都震了震。

    后来,昭明帝看着地方呈上来的折子,看到唐润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终于在一日家宴后,难得多说了两句。

    “阿润这几年,做得不错。”

    唐圆圆当时正给清平夹菜,听见这话,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沈清言看她一眼。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唐圆圆一下就笑了。

    那笑意里有欢喜,有骄傲,也有做姐姐的心疼。

    她知道阿润这条路难。

    可也正因为难,走出来才更叫人服气。

    十年过去,唐润二十九岁。

    他终于从地方升回中央。

    回来的时候,人比从前清瘦多了。

    肩背却更直。

    眼神也更稳。

    曾经那个圆乎乎的小胖墩,早不见了。

    剩下的是个一身风霜、却神情清朗的青年重臣。

    昭明帝一纸诏令,擢他为户部尚书。

    满朝震动!

    二十九岁的户部尚书。

    这已经不是年轻能形容的了。

    是惊人。

    可这一次,再没人敢说他是靠裙带。

    因为他的履历摆在那儿。

    一步一步,都是地方熬出来的。

    哪里闹灾,他去过。

    哪里缺粮,他管过。

    哪里赋税烂,他治过。

    他从来不是在京里空谈民生的人。

    他自己就是从泥里一路蹚回来的。

    户部这地方,最难做。

    钱粮,赋税,漕运,盐铁,样样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唐润坐上去后,反而比地方上更沉得住。

    他知道底下苦在哪里。

    所以改税制的时候,先保小民。

    他知道漕运堵在哪里。

    所以先动积弊,不动虚名。

    他知道国库银子为什么总看着多、真用时却不顶事。

    所以一上来就清旧账,堵窟窿。

    有人骂他手太硬。

    有人说他得罪的人太多。

    唐润却从不辩。

    只管做。

    渐渐地,连最挑剔的老臣都开始服了。

    “唐尚书这人,是真能扛事。”

    “有他在,户部这摊烂账,竟真一天天理顺了。”

    朝堂上的路顺了,家里却开始愁另一件事。

    唐润二十九了,还没娶妻。

    唐圆圆终于坐不住了。

    一日傍晚,她把弟弟单独叫进宫里,屏退左右,只留了些点心茶水。

    唐润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长姐又要操心了。

    果不其然,唐圆圆先是给他倒了杯茶,接着就慢悠悠问。

    “阿润,你跟姐姐说实话。”

    “你真不想娶妻?”

    唐润差点被茶呛着。

    “姐......”

    唐圆圆瞪他。

    “少打岔。”

    “你如今都多大了。”

    “辰儿和凰儿他们都已经成家了,你这个做舅舅的,还自己一个人晃着。”

    唐润哭笑不得。

    “姐,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是为什么?”

    唐圆圆盯着他,眼里是真的担心。

    唐润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大概是......我对这事没那么执着。”

    “小时候过得苦,后来只顾着往前跑。”

    “读书,科举,做官,治地方,一件接一件,我根本没空想。”

    “等回过头来,年纪便到这儿了。”

    唐圆圆听着,心里一酸。

    她当然知道。

    阿润不是不想。

    是这些年,根本没顾得上自己。

    “那你以后,会觉得孤单吗?”

    唐润看了她一眼。

    这回,他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想过。

    只是每回刚想到一半,就又被公务和天下事冲散了。

    正在这时,宫人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大武使团已入京,拓跋郡主也到了。”

    唐圆圆点头,唐润便顺势起身告退。

    谁都没想到,这一次大武来使,会把唐润的终身事一并带来。

    拓跋漓是大武重臣。

    年纪不算小了,也一直未婚。

    唐润第一次正式与她对坐,是在鸿胪寺的宴上。

    席间众人说笑,礼节往来不断。

    唐润与拓跋漓不过隔着一张案几。

    一开始,也只是公事公办。

    谈盐道。

    谈边贸。

    谈两国互市的旧例与新规。

    结果越谈,越投契。

    唐润难得遇到一个能跟上自己思路、又不只是说空话的人。

    拓跋漓也少见这样的人。

    明明出身微末,却胸中有丘壑。

    明明身在高位,眼睛却一直往下看,看的是百姓,看的是民生,看的是天下怎么才能真稳下来。

    这一来二去,两人见得就多了。

    有时在朝宴上碰头。

    有时在私下谈事。

    有时唐润还会带着拓跋漓去看京都新修的仓场与河埠。

    走着走着,两个人的话题就从政务走到了别处。

    走到少年时。

    走到各自走过的苦路。

    走到那些外人看不见的寂寞。

    有一夜,两人从城楼上下来,夜风很静。

    拓跋漓忽然问他。

    “唐尚书这些年不娶,是不想,还是不愿将就。”

    唐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倒像我姐。”

    拓跋漓偏头看他。

    “那答案呢?”

    唐润望着远处灯火,过了很久才道:“大概是,不愿将就。”

    “我小时候日子不好,后来拼命读书做官,也不是为了到了这一步,再随便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若没有真正能并肩的人,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拓跋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也是。”

    那一瞬间,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谁都没再往下说。

    可有些话,不说,也已经到了。

    后来这段缘分成了,唐圆圆反倒是最先松一口气的人。

    她看着弟弟,眼角都带笑。

    “总算有人肯收了你。”

    唐润无奈。

    “姐,什么叫收了我。”

    唐圆圆理直气壮。

    “谁叫你这些年一门心思扑在公事上,跟块不开窍的木头似的。”

    说完,她又认真了些。

    “阿润,你能遇见一个真正懂你的人,姐姐很高兴。”

    唐润听着这句,心里忽然一暖。

    他这一辈子,最早是跟着姐姐活出来的。

    后来又是看着姐姐一点一点把苦日子熬成好日子。

    所以他总想往前走。

    走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

    不是为了显贵。

    是为了不辜负。

    再后来,唐润由户部尚书再进一步,入中枢,拜丞相。

    这一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站在殿外、因皇后妻弟四个字被人轻看的新科状元。

    而是真真正正,凭政绩、凭本事、凭十几二十年的实干,站上了百官之首。

    他主持新政,整饬财赋,清丈田亩,平抑荒年粮价,修河防,通漕运,安边贸,减冗耗。

    北地大捷后,国库得以转强。

    南方水患后,民生得以复起。

    他在位多年,案头永远摞着看不完的折子。

    可他从不嫌烦。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让后人夸一句位高权重。

    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像从前的唐家那样,在泥里挣扎着活。

    晚年时,有新入仕的年轻官员来见他。

    那少年眼睛亮得很,带着初入官场的热气。

    “相爷,学生想问一句。”

    “您当年为何放着翰林不去,非要去做县令?”

    唐润那时头发已微白,闻言却笑了。

    窗外正有风吹过。

    书案上的纸微微一动。

    他伸手压住,缓缓道:“因为高处的云,得从低处爬。”

    “没在地上走过,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也不知道人有多苦。”

    “而一个官,若连百姓怎么活都不知道,爬得再高,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那年轻官员听得怔住,良久才深深一拜。

    许多年后,唐润病逝。

    朝野震动。

    帝亲临致祭,辍朝三日。

    追赠太傅,赐谥文正。

    史馆修国史时,专为其立传。

    传末有言:

    “唐润,字怀青,出身寒微,少时尝居陋巷,曾为奴仆之后,然性坚志笃,苦读不辍。

    昭明四年,举于殿廷,擢第一,时人或疑其以椒房之亲得进,及策论出,海内服其才。

    润不就翰林清选,请外补县令,自下僚起,历州县、道府、部曹,所至皆有政声。

    平赋恤民,修堤治水,赈荒通漕,整饬财用,尤长于度支。

    十年而返京师,拜户部尚书,后入中书,总百官,参国政。

    其为相也,勤慎清直,不事虚名,知民瘼,恤民艰,朝野称贤。

    后世论昭明一朝中兴之业,必曰帝后开其基,而润实成其半。

    终年,赠太傅,谥曰文正。”

    史臣赞曰:“润虽起于微末,而能自砥其行,奋乎寒素之中,积跬步而登青云,斯真有志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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