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仁【南柯一梦】 (第2/2页)
没骂。
反倒看着他笑。
“傻是傻了点。”
“可不坏。”
“真是朕的好儿子!”
“朕......为有你而骄傲!”
说完,又让内务府重新给他配了一块更好的。
沈朝仁当时接过玉佩,心里暖得很。
他一辈子要的,仿佛......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句父亲的夸赞。
后来,沈朝仁长大了。
惠贵妃替他相看亲事时,第一眼便看中了赵淑娴。
赵淑娴那时还是个极明艳的姑娘。
站在花下时,眉眼生光,像春日里最好的那一枝花。
沈朝仁第一次见她,竟少有地红了耳根。
福国长公主在后头笑得不行。
“二哥脸红了!”
沈朝卿也跟着起哄。
“二哥完了,二哥这是看直眼了!”
连太子沈建成都忍不住偏头笑了笑。
等人走后,太子还故意拍了拍沈朝仁的肩。
“喜欢?”
沈朝仁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没有。”
太子笑意更深。
“行,没有。”
“那孤去跟母后说,这门婚事缓缓。”
沈朝仁一下急了。
“别!”
太子终于笑出了声。
“瞧你那点出息。”
于是婚事很快定下。
大婚那日,沈朝仁骑在高头大马上,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太子亲自替他正了正喜服衣领。
“别慌。”
“娶媳妇而已,不是上战场。”
沈朝仁低声道:“可我觉得比上战场还慌。”
太子笑着骂他。
“出息。”
福国长公主站在廊下,一边看一边跟叶宛说:“母后,你看二哥,魂都快丢了。”
叶宛笑得温柔。
惠贵妃眼眶却微微湿了。
她的儿子,终于也成家了。
赵淑娴嫁进门后,和沈朝仁极和睦。
她性情爽利,却也懂事。
对上敬重,对下宽和。
惠贵妃越看越喜欢。
太子和太子妃也常让他们夫妻进东宫说话。
一家人坐在一起时,常常从日头偏西,坐到掌灯时分。
叶宛会叫人上点心。
惠贵妃替几个孩子添茶。
皇帝偶尔也会来,嫌他们吵,却还是会坐下。
沈朝卿总爱说些逗趣的话,把满屋子都逗笑。
福国长公主则还像小时候一样,嘴上厉害,心里最软。
太子妃温温柔柔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人,眼底也全是笑。
不久后,沈清言出生了。
小家伙打小便生得极好。
只是性子冷。
别家孩子都在哭,他只睁着一双乌沉沉的眼,看着众人。
太子抱过一回,忍不住道:“这孩子倒像个小大人。”
皇帝瞧了瞧,也点头。
“像朝仁小时候。”
福国长公主却哼了一声。
“哪有二哥小时候可爱。”
沈朝卿凑过来看了看,又笑。
“清言这模样,将来不知道要迷住多少小姑娘。”
赵淑娴一下把孩子抱紧。
“那也得先长大再说。”
满屋子人都笑了。
梦里的时光,温柔得像水。
沈清言长大后,果然如众人所想,少年清隽,才华出众。
太子沈建成继位后,成了个很稳妥的帝王。
他没有负了叶宛和皇帝的教养。
登基第一年,便把许多旧案理清了。
登基第二年,又开始替宗亲和朝臣们梳理家事。
也就是那一年,旭阳伯府流落在外的女儿,被找了回来。
那姑娘叫唐圆圆。
被带回宫里时,还有点懵。
圆圆的眼,圆圆的脸,瞧着便叫人喜欢。
叶宛一见她就笑了。
“这孩子有福气。”
福国长公主更是喜欢得紧,拉着人左看右看。
“难怪旭阳伯府找了这么多年。”
“这样好的姑娘,换谁家丢了都得心疼死。”
唐圆圆认祖归宗后,新帝沈建成一眼便看出她和沈清言很般配。
一个清冷,一个鲜活。
一个话少,一个爱笑。
站在一起,却莫名和谐。
太上皇看见这两个小辈时,也笑了。
于是圣旨赐婚。
唐圆圆嫁给沈清言,成了梁王世子妃。
大婚那日,沈朝仁和赵淑娴站在廊下看着。
赵淑娴眼里全是笑。
“咱们清言,总算娶到好媳妇了。”
沈朝仁也笑,心里满满当当。
“是啊。”
“瞧着就好。”
这之后的人生,便更顺了。
唐圆圆进门后,梁王府热闹了不少。
她会笑,会闹,会把一屋子的沉闷都冲散。
沈清言虽还是冷,可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柔。
沈朝仁看在眼里,欢喜在心里。
他最怕儿子活得太孤。
如今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他也算放心了。
后来,唐圆圆生下孩子。
一个,两个,三个......
梁王府里开始有了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
沈辰呆呆的。
沈凰利落得像个小炮仗。
沈文瑾会撒娇。
沈文瑜小小年纪就像个大人。
水华、芙蕖、菡萏围着赵淑娴打转。
清平和峥嵘奶声奶气学人说话。
沈朝仁坐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时常会想。
原来家真能这样圆满。
大哥还是那个宽厚的太子,只是已经做了陛下。
阿姐还是脾气火爆,却一直护着底下这些弟弟。
朝卿还是嘴贫,却成就斐然,年纪轻轻就去边关带军打仗。是个浪才。
母后叶宛健在。
母妃惠贵妃也还会时不时叫他进宫吃一顿家宴。
太上皇虽老了,可耳聪目明,看见小辈闹腾时,仍会笑骂一句。
沈朝仁活了很久。
活到皇兄沈建成头发白了。
活到福国长公主也开始念叨自己老了。
活到朝卿连跑都懒得跑,天天窝着逗孙子。
活到唐圆圆和沈清言并肩站着,看着满庭儿孙。
有一回,大家聚在一起吃家宴。
人太多,足足摆了三桌。
福国长公主一边给小辈们夹菜,一边嫌他们闹。
“一个个吃饭都堵不上嘴。”
沈朝卿立刻接。
“阿姐你也没少说。”
赵淑娴在旁边笑。
唐圆圆忙着给几个小的擦嘴。
沈清言坐在她身边,虽话不多,却总会把她够不到的菜夹过去。
沈朝仁坐在上首,忽然就看得眼眶发热。
沈建成见他愣神,便笑着问。
“怎么了,朝仁?”
沈朝仁回过神,摇头笑道:“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沈建成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他的,笑的亲昵。
“会一直好的。”
那笑意暖得像春日的风,像年少时宫墙上落下来的第一片花。
再然后,画面慢慢淡了。
桂花香淡了。
人影也淡了。
其实,在元后刚薨逝的那几年,他与沈建成年纪都小,彼此相处的也是兄友弟恭。只是后来渐渐变了。
王权富贵,生在帝王家虽好,却让沈朝仁一辈子都披上一层扮猪吃虎、庸碌无能的外皮。
他真的太累了。
沈朝仁最后看见的,是皇兄沈建成望着他时,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
温和。
宽厚。
带着长兄看弟弟时,最干净的那点疼爱。
沈朝仁眼泪一下掉了下来,闭上眼,就让时间定格在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只是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只能在生命的尽头见到毕生所愿,他难免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