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瑜【泰山封禅】 (第1/2页)
“殿下,诸国又送了降表来。”
东宫书房里,烛火明亮。
外头天还未亮,窗纸上只浮着一点灰青色的晨意。
伺候的内侍压着声音,将那一摞新到的国书轻轻放在案上,连喘气都不敢重。
因为书案后的年轻太子,还在批昨夜积下的奏章。
沈文瑜没有立刻去看那几封降表。
手中朱笔仍旧稳稳落在折子上,片刻后才淡声开口。
“先放着。”
“是。”
内侍低头退开几步,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看了看这位太子殿下。
沈文瑜自幼便和旁人不同。
小时候就沉得住气。
旁的孩子在院里追逐打闹时,他已会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沈辰会抱着糕点往他怀里塞。
“文瑜,吃一口。”
沈凰会皱着眉头嫌他太闷。
“整天看书做什么,走,跟我去练枪。”
沈文瑾会拿着兵书跑来和他低声商量边防。
三个妹妹,水华会扒着他的膝头撒娇。
芙蕖会坐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替他把乱了的棋局重新摆好。
菡萏则会看他很久,然后轻轻说一句。
“二哥以后,会很辛苦的。”
那时大家只当是孩子话。
可如今想来,菡萏当真没有说错。
沈文瑜这一生,确实辛苦。
但,也确实值得。
因为他接住的,不只是一个大周。
是两辈人拼了命才托起来的太平。
他能走到后来那一步,从来不是靠他一人。
若论大周能有后来的盛世,谁都不能被忘。
先是沈辰。
福星体质,行走的福运。
他不通朝政,也不爱争权,可他站在哪里,哪里便总能多一分顺当。
赈灾缺银,沈辰的商队便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把粮食和药材送进灾地。
朝廷修河道缺工匠,沈辰名下的作坊便能在最短时日内把石料、木料、铁器凑齐。
他手里银钱如流水,心里却比谁都亮堂。
总说一句。
“银子留在库房里也不会自己变成福气。”
“还不如拿去给百姓修路修桥修堤坝。”
这世上有的是会赚钱的人。
可像沈辰这样,愿意把福气、钱财、门路,全都一股脑往家国百姓身上砸的,却少之又少。
再是沈凰。
这个长女,天生便是用来镇边关的。
她少时便有宿慧,眼里能看见兵法,也能看见人心。
后来大周北征南平,边患之所以能彻底压住,沈凰居功至伟。
她立在边线,便像一根定海神针。
不仅挡住了外敌,也挡住了无数本该落到百姓头上的战火和流离。
沈文瑜后来总说。
“阿姐替大周守住的,不止是疆土。”
“还有百姓睡觉时那一份敢闭眼的底气。”
沈文瑾更不必说。
前世执念,今生辅政。
他经历过最黑的乱世,所以最知道太平有多贵。
朝中所有和军务、边防、屯田、灾备有关的大事,他都盯得极死。
有时候沈文瑜夜里看到最后,揉一揉眉心,抬眼便会发现沈文瑾还站在舆图前,正皱着眉重新推演某一条边道。
两兄弟一个坐镇中枢,一个补天下破口。
那些前世曾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的祸事,这一世便被他们提前一寸寸堵死。
至于水华,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锋利,而是人心里的软处。
她行于宫中内外,游走命妇之间,常能在众人最焦躁、最冷硬的时候,替沈家留住一丝温情。
后来朝廷安置战后遗孤、设立女学、兴办育婴堂,背后都少不了她的心思。
她让很多本该沉进泥里的女人和孩子,终于被人看见。
芙蕖则是另一把更大的棋。
若说沈凰镇的是刀兵。
芙蕖镇的便是刀兵未起之前的人心。
她以大周公主之尊行走诸邦,舌战君主,定盟约,逼诸国低头。
很多人后来只看见大周一统天下,便以为是兵锋所向,无人可挡。
可只有沈文瑜最清楚,若没有芙蕖在外头说和,叫那些小国、大邦、王庭、部落先一步心服口服,四方又怎会甘愿称臣。
他从不爱无谓的战争。
因为他心里始终清楚,最会打仗的人,往往也是最知道仗不能乱打的人。
天下能不死人,就最好别死人。
这件事,芙蕖替他做成了大半。
菡萏则更重。
她救的不是一城一地。
是整个大周的天命。
水灾、蝗灾、寒灾、饥荒,多少场足以伤国本的大难,都被她先一步看见,先一步说破。
她一次次吐血,一次次消瘦,一次次拿自己的命替天下换时间。
沈文瑜每每想起,心里都会发沉。
后来他为帝,凡遇到修堤、屯粮、设仓、兴医、养民之策,总会亲自过问得格外细。
不是他多疑。
是因为他知道,大周如今每一分安稳,背后都有人替他先流过血。
峥嵘与清平,也各有各的路。
沈峥嵘仗剑行天下,屠尽武林盟,平不平事。
他替朝廷管不了的地方,硬生生砍出了一条公道。
叫许多江湖豪强,再不敢把平民百姓当草看。
沈清平则在民间悬壶济世,药堂开遍州府,救回无数条命。
她和顾长安一道,把医馆和药堂开成了大周最柔软也最坚实的一张网。
老人病了不至于等死。
妇人难产不至于无门。
小儿发热不至于熬不过去。
所谓盛世,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是百姓病了有人医,饿了有米吃,乱了有人管,冤了有人理。
这其中,清平的功劳,便在一个活字上。
还有唐润。
世人提起这位唐家小郎君,多半会先想到他是唐圆圆的弟弟,是个早年圆滚滚的小胖墩。
可后来,唐润入仕为官,专精民政钱谷,尤其擅长丈量田亩、清理税册、整合地方账目。
他不显山露水,却极能做事。
沈文瑜早年许多有关均田、税改、仓储的新政,背后都少不了唐润一笔一笔地替他算清楚。
就连后来大周统一后,天下户籍重新清查,也是唐润带着一群年轻官员,挨州挨县跑出来的。
没有他,许多看似漂亮的政令,根本落不到地上。
而更不能不提的,是唐圆圆与沈清言。
一个给了他血脉里的温与活气。
一个给了他眼界里的冷与尺度。
唐圆圆从不直接插手朝政。
可她教给沈文瑜的东西,比任何帝师都重。
她教他看人不能只看身份,要看这人过不过得苦。
教他别拿百姓当纸上的数字。
教他知道一碗米、一件棉衣、一张床铺、一个干净稳婆,对普通人来说能重到什么地步。
她偶尔说话很直。
“文瑜啊,皇帝若只会让人跪着谢恩,那没什么意思。”
“得让人吃饱了,还愿意夸你,那才算本事。”
沈文瑜一直记着。
至于沈清言。
他不是那种会抱着儿子讲一堆大道理的父亲。
多数时候,他只会冷冷丢下一句。
“你若真想坐那个位置,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担得起。”
可正因为冷,正因为稳,沈文瑜才从父王身上学会了何为帝王的分寸。
该狠的时候,绝不能软。
该舍的时候,绝不能拖。
该保百姓时,哪怕得罪满朝权贵,也要把刀先落下去。
有这父母,有这些兄弟姐妹,有唐润这样的臂膀,再加上皇祖父皇祖母、福国长公主、礼王等人一路在不同地方撑着,大周这棵树,才终于枝叶齐张。
而沈文瑜,便是立在树干正中的那个人。
这年冬末,沈文瑜正式登基。
登基那一日,百官伏地,钟鼓齐鸣。
长阶尽头,新帝冕旒垂目,神色平稳得近乎冷静。
礼官高唱万岁。
殿下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起时,他却在那一瞬,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只是梁王府里一个小小的孩子,坐在窗边看书,唐圆圆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杏仁酥。
“吃吧。”
“光顾着看书,饿瘦了算谁的。”
于是这一刻,他没有先想自己坐上了什么位置。
他先想到的是。
这天下,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登基后的头三年,沈文瑜几乎没有真正睡过几个整觉。
朝臣私底下都说,新帝像是天生不知疲倦。
五更起。
深夜歇。
一日内批奏、见臣、问政、议边、理民、查账、看图,几乎没有空下来过。
可若细看,又会发现他不是瞎忙。
而是每一步都落得极准。
他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税。
不是加税。
是清税。
他知道大周立国已久,各地积弊太深,真正压在百姓头上的,从来不只是朝廷明面上的那点赋税,而是层层盘剥、暗中加码、豪强侵占、官吏吃拿。
于是他叫唐润领头,户部、都察院、御史台协同,把天下田亩和户籍重新丈量、重造黄册。
有老臣进言。
“陛下,此举太重,恐伤地方士绅之心。”
沈文瑜抬眼看他。
“他们的心是心,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那老臣噎住。
沈文瑜放下手中折子,声音极稳。
“田多者纳其应纳,田少者减其应减。”
“该交多少,明明白白刻进地方告示。”
“谁敢再借朝廷名义多吃一粒米,朕就先摘了谁的脑袋。”
一句话压下来,满殿一静。
他不是在说气话。
后来还真杀了几个胆大包天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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