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 有些答案藏在十八岁的笔迹里 (第2/2页)
店不大,藏在国贸写字楼的裙楼里,装潢是暖色调的奶油色,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巴黎街景,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和焦糖的香气。
顾晓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块只吃了一口的可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和一只银色腕表。整个人干净利落,跟法式甜品店的氛围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
“我给你点了杯拿铁。”顾晓曼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这家店的豆子很好,不酸,很香。”
林微言在她对面坐下来。拿铁上拉了一朵郁金香,奶泡绵密,拉花的边缘还泛着细小的气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很香。她以为这次见面会很尴尬——毕竟眼前这个女人,被外界传了五年是沈砚舟的“绯闻女友”。但现在面对面坐下来,看着顾晓曼坦坦荡荡的眼神,她忽然觉得那些传闻的可笑。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顾晓曼开门见山,语气比林微言预想的要坦诚得多。
“五年前,沈砚舟跟顾氏的合作,是什么内容?”
顾晓曼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父亲赞助了沈砚舟的学费,同时支付了他父亲的全部治疗费用——包括三次手术和术后康复的费用,加起来大概四百万。作为交换条件,沈砚舟毕业后要加入顾氏集团的法务部,为顾氏服务至少五年。”
林微言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商业合作,白纸黑字,有合同,有律师见证,有银行流水。没有任何不合法不合规的地方。”顾晓曼的语气很平淡,“也没有任何私人感情。”
“可是外界的传言……”
“传言是我让人放出去的。”顾晓曼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睛里多了一层锐利的光芒,“更准确地说,是我父亲让人放出去的。他认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律师,如果能跟他女儿有某种‘传闻中的关系’,那么他在顾氏法务部的存在就更加名正言顺——不是‘雇来的律师’,而是‘未来的女婿’。这种说法对于商界的某些人来说,更容易接受,也更有威慑力。”
林微言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紧。她听懂了顾晓曼话里的意思——沈砚舟不仅是顾氏的法务工具,还是一枚用来装点门面的棋子。那枚棋子的代价之一,就是被剥夺了公开澄清误会的权利。如果他否认“恋情”,就等同于否认顾氏,那四百万的治疗费、他父亲的命、他在法律界的立足之地——全部都会崩塌。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微言问。
“因为合同去年就到期了。”顾晓曼说,“沈砚舟为顾氏服务了五年,按合同约定,所有义务已经履行完毕。他现在是自由人——法律上自由,经济上自由,舆论上也应该自由。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帮他求你原谅,而是履行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三年前,沈砚舟为顾氏打赢了一场反垄断调查案。那场官司如果输了,顾氏要赔七十亿。他赢了。庆功宴上我父亲让我跟他‘合个影发发朋友圈’,他拒绝了。他说,所有的传闻都可以继续传,只有合影不行。因为合影会让某个人误会,而那个人什么都可以误会,唯独不能误会他跟别人站在一起。因为从五年前到现在,他身边的位置,只给一个人留过。”顾晓曼把咖啡杯放下来,看着林微言的眼睛,“他就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蠢的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守着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林微言低下了头。不是因为不敢看顾晓曼的眼睛,而是因为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不想在这个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女人面前掉泪。那扇门,她关了五年。她用冷漠当锁,用怨恨当闩,用拒人**里之外当封条。她以为关门是在保护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一直在门外站着——不是五年,是五年多一天、多一个月、多一年——他从来没走过。
“林小姐。”顾晓曼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今天是带着私心来的。这五年我看着沈砚舟从低谷里一点一点爬起来,看着他帮顾氏摆平了多少麻烦,看着他每次经过古籍书店都会停下来往里看一眼,然后继续走。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他怕在里头碰到你,你看到他就不高兴。他什么都不怕——不怕输官司,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骂‘靠顾氏上位’——但他怕你不高兴。”
顾晓曼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私人号码。以后有需要——不管是你需要还是他需要——都可以找我。这五年我欠他的,不是一个未婚妻的名分,是一个清白。清白我给他了,剩下的事情,是你们两个人的。”
她走的时候,可颂还剩大半个。林微言看着那碟孤零零的可颂和两只空了的咖啡杯,忽然觉得顾晓曼这个人很有意思——她是那种会把话说完就走的人,不会留下来看你消化。但她留在桌子上的每一句话,都像拿铁杯底的沉淀物,浓稠、苦涩、久久不散。
林微言在甜品店里又坐了一个小时。她没有哭,只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看着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掏出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书买到了。”
沈砚舟没有回。林微言心想,也许他在开庭,也许他在开会,也许他把手机落在了车上。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准备走。然后手机震了。
沈砚舟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
“十八岁那年买它的钱,是我送了一个月的外卖挣的。”
林微言站在甜品店门口,看着这句话,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那五年后我把它买回来,用的是在书脊巷修复古籍的钱。所以这本书现在是我买的,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沈砚舟又回了一句。
“送给谁?”
“送给那个愿意把旧书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还敢继续翻下去的人。”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久到甜品店的服务员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站在门口盯着手机一动不动的女人。然后消息来了。很短,只有三个字。
“我敢吗?”
林微言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百感交集之后终于看清了什么东西的笑。她想起那本《民法学说汇纂》扉页上的铅笔字,想起夹在书里那张活页纸上十八岁的笔记,想起老张说有个男人把书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眼眶红了。他在问“我敢吗”——这个在法庭上从来没有说过“不敢”两个字的男人,在面对一份五年前被自己亲手撕碎的感情时,小心翼翼得像一个第一次走进瓷器店的孩子,生怕碰坏任何一样东西。
她打下最后一行字。
“书脊巷26号,陈叔书店,明天下午三点。我把书给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静音,装进包里,大步朝地铁站走去。身后是国贸的高楼大厦,是甜品店橱窗里精致的法式蛋糕,是银杏树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要追上什么东西——不是时间,不是回忆,是那个在五年里走了太多弯路、如今终于开始慢慢靠近的答案。
帆布包里的《民法学说汇纂》静静地躺着。扉页上那行铅笔字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发亮——“沈砚舟购于潘家园,时年十八”。那是一个少年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第一道印记,也是他现在最不敢面对的一面镜子。但明天下午三点,书脊巷26号,这面镜子将会被一个姑娘亲手递到他面前。
她相信他会来。因为他这辈子从来不敢翻开的那本书,她已经替他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