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 柜子里的五年 (第2/2页)
的羽绒服,围巾遮到下巴,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你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我当时站在路灯后面,应该没看到我。你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了。”
林微言想起来了。那天下着大雪,她确实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人,而是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巷口有人在看她。她回头看的时候巷口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底下落着一圈深深浅浅的脚印。原来那些脚印是他的。
“你站了多久?”
“不太记得了。大概半个小时。”
“每一次都是半个小时?”
“不一定。有时候短一点,怕被你看见;有时候长一点,碰上你刚好开窗或者出来倒水。”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案件的时间线,“后来我学会了抽烟。站在巷口等的时候抽一根,时间刚刚好。但是上个月戒了。”
“为什么戒?”
“因为你上次在面馆跟我说,闻到我身上有烟味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沈砚舟说,“皱得很轻,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但我看到了。”
林微言无言以对。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柜里,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点发麻,晃了一下,沈砚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就收回了手。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逾了矩,又像是这个扶人的动作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你别站着了。”沈砚舟指了指沙发,“沙发上的毯子是干净的。我去倒杯水。”
林微言坐到沙发上,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米色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毯子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最普通的皂角味。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除了那个书柜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展示在外——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奖杯。一个顶尖律所合伙人的家,朴素得像个研究生宿舍。
沈砚舟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她一杯。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你的奖杯呢?”林微言问,“律所网站上挂的那一排。”
“在办公室。”沈砚舟说,“家里放那些干嘛,家里是睡觉的地方。”
“那这些书呢?也是睡觉用的?”
“书不一样。书不会吵你,只会陪你。”
林微言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慢慢扩散到指尖。窗外的天色正在从金橙色变成灰蓝色,最后一缕晚霞抹在天边,像一幅用旧了的绸缎。
“沈砚舟,”她放下杯子,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把腿盘在沙发上,毯子盖在膝盖上,“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你问。”
“你从来不说那个字。你说了很多‘等你’,说了很多‘想你’,说了很多‘她在书脊巷’。但是有一个字,你在那个笔记本里写了五年,一本都没少。可是你当着我的面,从来没有说过。”林微言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目光是平静的、坦然的,像一潭水面上映着月亮,“为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橘黄色的,在墙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竖线。
“因为我怕说了以后,你会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五年前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句对不起,欠你那么多,我还没还完。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是在催你,是在用我的付出来逼你做决定。我不想逼你。你想走,我送你;你想留,我陪你。你想生气,我受着;你想骂我,我听着。但你不用因为我说了什么而做任何决定。这个字留给我来说,什么时候你觉得够了、我欠的债都还上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再把这个字说出口。”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油烟味顺着窗户飘进来,混着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是湘菜的味道。
林微言把毯子掀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绕过茶几,在沈砚舟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伸出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她平时修复古籍时对待那些脆弱纸张的手法。
“陆大律师,”她说,“你在法庭上能滔滔不绝地辩上一整个下午,让对方律师哑口无言。怎么到我这儿,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在法庭上输赢是自己的事。”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在你这里,输赢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难不难受。”
林微言把手从他的头发上收回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今天在图书馆,你说那个座位应该留给我。在潘家园,你把那张收据给我看。刚才在这个书柜前面,你把五年的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摊开,给我看。你做了这么多,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现在愿不愿意回来。”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现在我告诉你。你不用说那个字,我也不用听。你欠的那些东西——五年前的四个小时、那本没送出去的书、每年冬天在巷口冻麻的脚、这个书柜里所有的‘她’——这些债,我不要你还了。因为欠债这个说法,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才用。你和我,不是不相干的人。”
沈砚舟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
“从法律上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债务免除需要明确的书面——”
“沈砚舟。”林微言打断他,“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背法条,我就把刚才那个笔记本里所有写了错别字的那页撕下来裱起来,挂在书脊巷的店门口。”
沈砚舟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整个人都松开了的那种笑——眉头松了,肩膀松了,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松开了。他侧过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路灯的光在墙壁上明明灭灭。书柜的玻璃门反射着一道细细的光,照着那一排排被他写满了“她”字的旧书。
远处湘菜的香气还没有散,不知谁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弹的是《小步舞曲》,弹得磕磕巴巴的,中间停了好几次,应该是哪个小孩在练琴。楼下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嘀了一声。炒菜的声音停了,钢琴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微言。”他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我就是想叫一声。”他说,“可以叫了吗现在?”
“可以。一直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