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2章 玉碎惊鸿 (第2/2页)
像闪电的形状,从玉佩的边缘劈进去,在最深处分了三个叉。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躺下来。
隔壁床的绣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窗外传来弄堂里野猫的叫声。贝贝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喊一个名字。
莹莹。莹莹。莹莹。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邮局的代笔处,花两枚铜板请人写了一封信。信是寄给养母的,只写了一句话:
“娘,我可能找到我亲生父母了。等我确认了,就回来接你们。“
她没写更多。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拓片吻合,只能说明两块玉佩是一对的,不能说明她和莹莹是姐妹。也许那玉佩是莫家所有女眷都有的?也许只是巧合?
她需要亲眼看到莹莹的那半块。
但怎么才能看到?她不能去找莹莹——她们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她也不能再去找齐啸云——昨天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再追问下去,就等于逼他表态,而她不想被人怜悯。
她想了一整天,最后决定:等。
博览会还有三天。她的《水乡晨雾》还在展厅里挂着。莹莹昨天也在展厅里——也许她今天还会来。如果莹莹再来,她会想办法靠近,想办法看到那半块玉佩。
四、再遇
第三天,贝贝请了半天假,又去了大世界。
展厅里的人比开幕那天少了一些,但《水乡晨雾》前面还是围了几个人。贝贝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了一圈——没有莹莹。
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展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点灯。
莹莹没有来。
贝贝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走廊拐角,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也是来找她的?“
她回头。走廊的窗台前站着一个女孩——是莹莹。
莹莹靠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没有看贝贝,而是看着窗外的花园,但贝贝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找谁?“贝贝问。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自己。“莹莹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敌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
“我看了你的绣品三天了。“莹莹说,“每天来看一次。那幅《水乡晨雾》,我第一天就觉得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娘有一幅旧绣品,绣的也是水乡,针法和你的一模一样。“
贝贝的心跳加快了。
“你娘?“
“嗯。我娘叫林氏。她年轻时候也学过绣,后来不绣了。但她教过我几针。“莹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她说她曾经有个姐姐,绣得比她好一百倍。那个姐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丢了。“
姐姐。
贝贝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被丢掉的“,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莹莹从毛衣领口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和贝贝的那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一模一样的莲花,一模一样的断口。
贝贝看着那半块玉佩,腿软了。她扶住走廊的墙壁,指甲抠进了墙皮里。
莹莹走到她面前,把玉佩递过来。
“你看看。“她说。
贝贝接过玉佩。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把两块玉佩的断口对在一起——
咔。
一声很轻的响。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断口处的裂纹完全对接,莲花的花瓣连成了一整朵。
完整的莲花。
贝贝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股一股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玉佩上。
莹莹也哭了。她用手背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廊里没有人。灯光的影子把她们笼在一起,像一只手。
“你叫什么名字?“莹莹问。她的声音哽咽着。
“莫晓贝贝。“贝贝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用过“莫晓“这个姓。但此刻,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像它本来就属于她。
莹莹的眼睛睁大了。
“莫晓……“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捂住嘴,“你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她扑上来,抱住了贝贝。
贝贝僵了一瞬,然后也抱住了她。两个女孩在走廊的灯光下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五、齐啸云的沉默
齐啸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顶帽子。
他看见她们抱在一起,看见两块玉佩合二为一,看见贝贝的肩膀在颤抖。
他没有走过去。
他把手插进长衫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拓片——他已经不需要它了。他转身,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贝贝和莹莹还抱在一起。贝贝的粗布褂子和莹莹的月白毛衣贴在一起,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一片落在了泥里,一片落在了锦缎上,现在终于又碰到了一起。
齐啸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松了一口气,又像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转过头,走下楼梯。
六、夜话
那天晚上,贝贝没有回绣坊。
她和莹莹坐在大世界旁边的一家茶楼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壶龙井。
莹莹先开口。她把莫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莫隆被捕、家产被抄、乳娘抱走一个孩子、林氏带着她迁居贫民窟、齐家的接济、她的教会学校、她和齐啸云的青梅竹马。
“乳娘说你夭折了。“莹莹说,“我娘信了。她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就不哭了——她不敢哭,怕我听见。“
贝贝听着,手指一直在摩挲那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乳娘现在在哪儿?“她问。
“还在我们家。老了,走不动了。我娘一直养着她。“
贝贝沉默了很久。
“莹莹,“她终于说,“我不是来抢你什么的。“
莹莹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我知道。“她说,“你是我姐姐。姐姐不是抢的,是本来就有的。“
贝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
“我养父养母对我很好。“她说,“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世。我找到你们以后,要接他们来沪上。“
“好。“莹莹点头,“我们家很大,住得下。“
茶楼里的自鸣钟敲了九下。窗外的南京路华灯初上,霓虹灯映在玻璃窗上,一闪一闪的。
贝贝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十五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是江南水乡的茅草屋。不是锦绣阁的木板床。是一个有亲人的地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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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