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新芽 (第2/2页)
“他站在那棵枣树下,穿着我第一次给他买的蓝布衣裳,嘴里咬着一颗青枣,冲我笑。”小雅嘴角弯了弯,眼圈却有点发红,“他说,姐,这枣真甜。你尝尝。我说那是我要卖的。他说,卖什么卖,你还不让我吃两颗。然后他就跑了,跑得可快了,我追都追不上。”
她顿了顿,仰起脸,把眼里的湿意逼回去:“你说,他是不是真不疼了?”
“不疼了。”李二狗说,“有你这么惦记着,肯定不疼了。”
小雅吸了吸鼻子,笑了。阳光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像刚烧好的陶,透着一层细腻的光。
下午,李二狗去了一趟村口。那棵曾被闪电劈中的百年老槐,劈开的半边焦木里,竟然抽出几根细细的新枝。那枝子不过两尺来长,叶子嫩绿,在秋风里微微摇摆,倔强得不像话。几个老人围在树下,拄着拐杖,仰头看那几根新枝,嘴里啧啧称奇。
“老槐抽新芽,屯子要转运了。”一个老人说。
李二狗站在人群外头,没上前。他抬头看着那几片嫩叶,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闪电,想起矿洞,想起白珠,想起地底深处那只眼睛。那些像隔了一辈子的事,又像昨天才发生。他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水行碎片已经不在了,可只要他静下心,还能感到一股极淡极淡的凉意,像有一脉极细的水,在皮肉之下轻轻流淌。
那碎片还和他连着。和山也连着。和这屯子也连着。
他转身往回走。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重叠。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晒谷场的稻香和远处后山松脂的气息。那气息里没有腥甜,没有阴冷,只属于秋天,属于人间。
李二狗推开自家院门时,小雅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热气腾腾。青霖的卫星电话留在桌上,旁边还压了张字条:“二狗,年尾我回来。带两瓶好酒。你要把胳膊养好,过年跟我上山贴封条。”
李二狗笑了一声,把字条收进抽屉。他站在窗前,朝外望去。屯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散在秋夜里的星。后山方向,一轮明月正从山脊后慢慢升起,清光如雪,铺满了整片山野。
那山睡着了。他确信。
汤香从身后飘来。小雅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转身朝桌边走去。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在他背上,像一袭极轻极轻的霜。
槐树屯的夜,终于安稳下来。